一切都很正常,又很普通。
但,易初的角度,恰好能瞥见对方桌兜里的场景。
一张与他手里相同的成绩单,此刻正可怜的被那只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住、用力揉搓。纸页扭曲变形,手背上青筋暴起。
与他面上的好学生模样,天差地别,判若两人。
他眯了眯眼,觉得有趣。
这是整个教室,最特别的一个人。其他人性格看起来单一,扁平,情绪寡淡,唯独这个人,性格鲜明,内外割裂。
那么,要么是编织这个梦境的梦主,要么,就是与这个梦境关联很深的人。
作为梦境专员,他眼中所见的世界与他人不同。每个人在他感知里,都是承载情绪的容器。
而此刻,从这个短发身影身上,他看到了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愤怒,以及那愤怒底下压着的一些他看不太清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挣扎。
易初还在打量着这个人,研究着该如何从这个人身上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一丝异样。
教室外侧的玻璃窗上,似乎紧贴着一片不自然的阴影。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到一团贴在玻璃上的白影。
那是一具完整的、白森森的骷髅头骨,下颌骨微张,空洞的眼眶正死死地“看”着他。
易初被这一下子的贴脸吓得呼吸一顿。
它就这么紧贴着玻璃,窗外本该是下午的天光,此刻仿佛被它吸走了所有亮度,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昏沉。
明明没有眼球,易初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阴冷黏腻的视线,顺着脊椎骨爬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让他汗毛直立。
他握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余光扫过四周,课堂上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贴在窗户上的骷髅头,没有任何人转头,没有任何人惊叫。
整个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它。
所以,这就是...这里的...魇兽?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见面前的骷髅一直没有动作,易初挑了挑眉,荒谬感压过了最初与他四目相对时,本能的寒意。
原来就是个摆设,吓唬谁呢?
他伸出食指,隔着冰凉的玻璃,精准地点在骷髅那空洞的眼眶位置,轻轻敲了敲。
颅骨似乎被这轻佻的挑衅干扰了,它微微歪了歪头,下颌骨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调整了一个角度,继续用它那空洞的视线锁定易初。
培训的时候,他对魇兽的了解只停留在那些昏昏欲睡的理论框架里。
什么魇兽是如何产生的啊,魇兽如何被杀死,魇兽与魇兽的衍生物,它与梦主,梦境的关系这些。
至于其他的,只有一句话:魇兽由梦主意识投射而生,无固定形态,无明确规律。请在梦境中自行辨识。
翻译一下就是:自求多福。
所以现在,他也无法判断,窗外这个骷髅,是魇兽本体,还是某种衍生物,抑或只是规则的一部分。
一问三不知。
没办法,别人新手任务,好歹配个老手带一带。
哪像他,管理员把任务丢过来时,只附赠了一句话:先前安排的人出事了,没有多余人手,相信你可以独立完成第一次任务。
那时候,他盯着对面那个白发稀疏的老头,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是,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把这老家伙套上麻袋揍一顿。
就体格来看,他胜算不小。
可惜想归想,任务还是得做。
于是,初来乍到的新人专员,与窗外一颗不知道算什么编制的骷髅,就这样隔着一层玻璃,开始大眼瞪眼眶。
时间一长,易初的脖子最先受不住,他僵着脑袋,低声嘟囔:“只剩个骨头架子就是好,脖子都不会酸。”
他原本还想着多观察一会儿,看看这魇兽究竟有什么名堂,但对方显然比他更有耐心。
易初反手一拉,将旁边厚重的深绿色窗帘“唰”地一声扯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整面窗户。
骷髅的那张脸瞬间被隔绝在墨绿色的布料之后。
爱贴就贴着吧。
他可没兴趣让一个连眼珠子都没有的骨头陪着自己,一点观赏价值都没有。
既然这个梦境从一开始就把他架在火上烤,那他不如主动添一把柴,阻碍它们的行动,让它们先坐不住。
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不知为何,那原本清晰的讲课声,在易初耳中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意识。
眼皮越来越沉,像是坠了铅块。
来了。
易初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困意抛出去。
可视线开始模糊,黑板上的字迹扭曲。无论他如何在意识深处挣扎,那股力量都蛮横地将他拖向黑暗。
不用细想,易初也知道这是梦境对他的作用,他倒要看看,这梦境到底给他准备了什么。
在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他喃喃自语:“希望醒来的时候,还在教室...”
他的额头最终还是抵在了微凉的课桌桌面上,意识彻底沉入一片虚无。
抗拒...无效。
就在他趴下的一瞬间,那被窗帘遮住的窗外,骷髅头骨紧贴玻璃的位置,那张森白的骨面上,缓缓咧开一个极其夸张,扭曲到违背骨骼结构的笑容。
它似乎完成了某种任务,心满意足地向后退去,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
【状态面板刷新:清醒值72%(持续下降) | 被污染指数:18%】
【备注:侦测到高强度未知精神干扰,抵抗无效,已记录上传。】
睡梦中,易初感到自己在无止境地坠落。
他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里,两侧是冰冷的镜面,无限延伸,倒映出无数个自己的身影。他往前走,镜中的自己们也往前走;他停下,他们也停下。
易初余光瞥见左边镜子里的人,缓缓转过了头。
那是他自己的脸。可那张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笑容越扯越大,嘴角撕裂到耳根。
易初想退,脚却钉在原地。
镜面碎裂。
从那道裂缝里,挤出了一张森白的骷髅脸,空洞的眼眶里翻滚着浓稠的黑雾,下颌骨疯狂开合,对他发出怨毒的嘶吼。
与此同时,右手小拇指传来一阵剧痛。
像是骨头从指根开始,一节一节裂开,碎裂的骨茬刺进血肉一样。
易初猛地睁开眼。
一双漆黑的眸子,正对上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