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朱骥早先一步包下了相国寺街附近一座清静客栈。

成敬伺候着赵构换下风尘斗篷，赵构却没歇着，牵着赵旉的手，抬脚走入了开封城的暮色里。

没有乘车，没有坐轿，就这么一步一步，在狭窄喧嚣的街巷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道两旁是瓦舍酒肆，跑堂伙计操着一口中原官话招揽客人，空气里弥漫着胡辣汤辛香与羊肉汤饼的热气。

市井依旧嘈杂，但赵构每走一步，心中的空落便加重一分。

他试图寻找记忆中的旧迹。

宣德门呢？樊楼呢？朱雀门外的麦秸巷呢？

全没了。

街道两侧积着数尺厚的泥土，沿途尽是躲避黄患顺势夯起的斜坡与防汛矮墙。

曾经能并行五辆大车的宽阔御街，如今被逼仄的土坯房挤得只剩下一条过道。

赵构恍惚地低下头，脚下的青石板缝隙往下三丈，或许正压着大宋樊楼的琉璃瓦，或许还埋着当年哪位才子未曾饮尽的半盏残酒。

抱着赵旉走过两条街，前头现出一堵气势森严的红漆高墙，琉璃瓦顶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隔着萧墙，隐隐能望见里面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竟有几分大内气象。

成敬凑近一步，低声回禀道，

“主子，前头是周王府。太祖洪武爷分封五子周定王于此，用的正是旧宋大内、金故宫的底子。”

赵构停下脚步，隔着深沟与高墙，望向那片朱明王府。

“大内……”赵构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当年堆叠天下奇石的艮岳，耗尽天下民脂民膏的花石纲，连同他父亲徽宗皇帝的画院，全被糊在了这三丈多厚的黄泥底下……

他的生母韦贤妃曾住在这里，他的父皇曾在延福宫里饮酒作画，他的皇兄曾在这座宫门前放他出使金营。

如今，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全化作了藩王府冰冷的夯土。

“爹爹，”赵旉拉了拉赵构的衣衫，小声问道，

“不回咱们自个儿的家看看吗？”

“咱们的家？”

赵旉点点头，神情认真，

“爹爹没当皇帝前，是东京城里的康王爷。听说王府院子里有好多花果树木……爹爹，康王府在哪儿呀？”

赵构怔了怔，喉咙像是被北方的风沙噎住了一般。他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牵着儿子，凭着脑海里的那点记忆，往旧时东华门外走去。

康王府。

那是他十五岁出阁分封的地方。书房里曾挂满他亲笔临摹的黄庭坚草书，后园有一湾引自汴河的活水，池边种着两株他亲手移栽的海棠。

靖康元年十一月的一天清晨，金兵再次渡河南侵的警报传来，他奉旨再一次出使金营，一身戎装跨出王府大门时，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正堂里尚未吃完的半碗温粥。

他本以为，只是出一趟差。

谁知这一走，就是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