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赞达做了个道谢的辽人动作，把纸收走，看过，摆在赵明允案上依次排开。

郢六娘抱了个药壶，从大门口嚷进来：“什么事？！还要我亲自送药！烦不烦人？！你们这儿煞气太重，回去我得洗好几次柚子叶！”

春风酒幡扮伙计的几个察子黑袍加身，逐人，关门，令牌亮过，看门和巡夜的寺吏都退在两边。

郢六娘把药壶往赵明允案上一放，压住了那几本旧帐。

她先看倒在地上的屏风，再看半倚在银杏肩上的里行：“我说怎么煞气重，原来这里还一个半死的。”她过去搭脉，里行却把手往后一收，转头看银杏。

银杏累得肩膀发酸：“给她看。”

里行的动作和表情同样僵硬，一点点把手递过去，指尖是抖着的。

“里勾当离京前也是一派人物，自己也没想到会有今日这般下场吧？你的官家、太后娘娘、太皇太后，可问过你一声安好？”郢六娘翻了一下他的眼皮，“张嘴。”

她看过他舌下，从药壶里倒出一粒药丸，乌里泛红，像一团血块，猛地塞进他嘴里：“咽。别再拿那些银瓶里的东西顶，那是张缘清和周铎当年卖出去的方子，军器监流失的旧方。自噬毒性改过，才有了今日的药奴，那种方子早不管用了。那些东西，今日能让你站稳，明日便能让你躺进棺材里。”

里行含着药丸，没咽，又看银杏。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写了能咽？该听话时没见你如此听话啊。”

他听她说完，这才咽下去。

陈谏拨了一下算盘，低头憋笑。

赵明允把那七张祭词往前推了推：“你们酒坊里的药还能救几个？每日都有流民入京，城里必然还有没现形的，总不能挨户翻眼睛、看舌头，这种事，一不小心便会闹得人心惶惶，官家若怪罪下来……”

“如今只当是流民带来的疫病，靠的是酒坊每日与皇城司一同巡防，郢姑娘手里的‘偏方’起了大作用。可若真要怪罪下来，必会有一个背锅的，以安民心。”孙宁海叹气道，“这样吧，我让雷二郎先安排人手，先查各个水门、城门，再查码头，脚行、货栈、养济院一个不落，一应流民记名造册，就说……写了姓名、去处，后面才能领到赈济，总比如今没个指向要强。”

“孙大人只要查到摇铃的人就行，他们知道药奴在哪里，有几个，何时要动，动多少。但把人带回来以后呢？诸位大人想怎么办？”银杏把里行往旁边一推，自己揉着肩膀，“总不能全锁在酒坊那几间酵房里。我去看了一眼，屋子里都快塞满了。都不知你们宋人修的这些衙门都是干什么的。”

赵明允扬声道：“那就锁来大理寺！我来担责！百姓安危比天大！”

银杏不以为然：“呵，大理寺这几面墙结不结实？官府动手，药奴泛滥的事必定往外传。若是有什么人连夜跑了……或死了，又或者，借机生事，算谁的？”

孙宁海看着她：“那怎么办？按你的意思，是抓了交给你们辽人自己审？”

“我可没说。”银杏驳得很快，见里行伸手来替她揉肩，一把拍开，“我的意思是，不能顾着锁人。那些没毒发的人，也买菜、担水、回家烧饭，是正常人。官差上门搜检，细作在暗处，只需摇一回铃，风神祭词当渔歌唱出来，可比你们念词要快。你猜，药奴是跟官差走，还是替耶律乙辛的细作们杀出去？到时候，‘官府作歹，逼疯流民’的话，日行千里，比风快，比疫猛。”

里行脖子歪着，去扶那张断了框的屏风，两次，木架框都是歪的，他索性把它拖远些，看了看距离，慢慢松了手。

陈谏反手叩了一下算盘：“照你所说，查也不能，拿也不是？”

“要查，要拿，但要先拿那些躲起来摇铃念词的人，别往回带，直接去找中毒的人，能就地解决的，就不要拉着到处跑。”银杏把七张纸逐一翻了个面，“还有，我方才瞧见了，里大人听到第三句便开始毒发。苏赞达说第五句发药。说明从黑石城到汴京，他们听的都是这几句。听不懂词，就找不到门，没了药，就得死。能活的应都是体质好的，哪怕失了心智还能听懂人话，不能的，就这么游荡着，自己死在外面了。”

苏赞达点了一下头，手指指向末尾两张：“这里……是叫他们回去的。黑石城，有石屋，下工以后……都回那里。”

“回去之后呢？”赵明允问她，宫禁令牌近在眼前。

“不动，等下……一回出门……的铃声。”

银杏立刻道：“那就把这两张留下来，到时候便叫他们聚到一处，其余的，入档封了。”

郢六娘冷笑，把药壶盖拧上：“人各有各的毒，有的能听，有的听不全，有的全不听，还有的一个毒发，把自家姓都忘了。想救，得一个个把心气补回来。”她拍了拍药壶，里面半壶药丸跳得咚咚响，“以毒攻毒。”

银杏眼里一亮：“要不这样，我去假扮摇铃人，我知道他们接头的话，他们定也四处找我。只不过凶险些，却也省得等我姐姐回来时，酵房没见着，一间间新房全成了破屋子，新酒旧酒都喝不上半口。我去端窝点，你们备着家伙抓人就行。”

陈谏拨了拨算盘，摇头道：“你这娃娃，京城日夜进出有多少人你知道吗？这么一闹，出了事你可担得起？皇城司藏的人再多，也压不住早有防备、四处乱冒的细作。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拿谁、怎么拿、在哪里拿，皆不可妄动，否则必定难安民心。且边军如今状况不明，李大人至今未回，朝中已有人嘴碎起来，这京城市井若是再乱，又让张用那帮狗崽子知道了……”

“啊！张用……吴谦……有人盯着，”苏赞达忽然想起什么，表情看起来很急，举手插话，“陆昭明……在幽燕。”她汉话仍说不清，抿了一下嘴，手势指向里行，憋了一下，才道，“先……治他……陛下……的意思。”

银杏忽然走了神，喃喃念道：“昭明哥哥……”

里行没看苏赞达，目光直定定锁在银杏身上，头歪了一下，淡褐色的眼睛显得他眼神比寻常药奴更加空荡。

幽燕。

析津府。

关帐伙房里。

许知非把最后一只银瓶药倒进水里时，灶上另一口大锅刚好烧开。

她把火压小，拿木勺搅匀锅中粟米，粥已见稠，十来颗红枣浮起来又沉下去。

灶上摆着几个粗碗，水色发白，碗底积着细圆晶体，只一碗是清水，拿竹管一搅，仍是清的。

看守她的两个辽兵站在门边，昨日帮她和面的那个问她：“你又在弄什么？”

几碗药水都发白，她把上层用木勺撇进一个空盆，下层拿白布滤过，再兑来温水，冲了两遍。

白布上留下的东西气味腥苦，颜色发暗，重新溶解之后，碗里沉下的晶滓比先前细了许多。

最后一遍滤净，她又把晶滓化进温水里，水仍有浊意，但比先前淡了。

两个辽兵走近去看：“这是药？”

“是。”

“那些解药，不是封存吗？”

许知非抬头：“封起来，等下一批人再取走，难受的时候再整瓶喝？”

两个辽兵看向角落里那几个夜里毒发，喝药之后险些丢命的军卒，眉头同时皱了皱，没再说话。

她把两只小酒盅摆到灶台上，一只倒了原药，一只倒滤过的药。

对比之下，原药苦味重，入口封气，喝多了定闭心脉，滤过的这一盅苦味轻，入水也没有浮白，入口清神，入腹活气。

辽人的方子像是把能下毒的东西和能压毒的东西全混在一处，每次只用瓶塞沾着用。

毒发压下去，过了药效又接着发，谁想清醒，谁就得去领药。

许知非看着碗底，半晌没动，灶里一根柴烧爆了，她才回了回神，把原药那盅倒进水里，继续提新药。

昨天收下她的校尉跨进门来，看见那一排碗：“你说有解，是解出来了？”

“试出来了。”她把还剩一丝残药的碗盛上粥，搅拌均匀，端给他。

那校尉接下后，把碗送到她嘴边：“你说试过，你先。”

她接过去，浅浅喝了一口，熟悉的苦味散在嘴里，顺着肉爬到脸颊上，片刻就淡了。

许云洲那份半成的解药，根本不是药铺里来的，定是早就搜到了，滤成粉末才给她。

那校尉盯着她，等她咽净，才把剩下的夺过去，喝了。

“需用多少？”

“看人下。”许知非拿起搁在灶台上的木勺，“十人一锅粥，一锅就这么多，每人只喝一碗。分早、午两顿，晚间不加。谁若口舌发木、眼前发黑、胸闷、气短、没精神，立刻停，别把多服当快好。”

“几日能解？”

“轻的七八日，重的说不准。先要停针，下药的人必须抓起来，把送出来的银瓶全都收来。”

那校尉盯着她：“你是要我把全营的命交给你？”

许知非把大锅的木盖盖上：“你们已经交过一次了，交给下药毒死你们的人。我呢，或许是为了我自己，但却是能救你们的人。”

外头正值换岗，守军回营领饭，脚步声乱糟糟，一个个都走得很急。

许知非打开一锅新做的羊杂汤，用手挥了挥锅里涌出来的白汽。

那校尉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空碗递给她。

“先盛我的，方才少了一口。”

她给他盛了约莫真是一口，筷子沾了药液滴进去，搅开。

那校尉当面喝完，把碗放到灶上：“今日先给甲字队，其余各队先照常。”

许知非唇角一勾：“随你。出了事，停尸棚还在原处，反正是你们的人。”

那校尉一脸厉色，怀疑她，却又不得不靠她。

他狠狠看她一眼，出门时抬了抬手。

两个辽兵一齐上前，动手帮她抬粥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