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赛段的第七弯是整条赛道最险恶的地方之一,虽不陡不急,可它有一个致命陷阱,那就是弯道内侧是一片常年积水的沼泽,浑浊的泥水表面浮着一层绿藻,更可怕的是砂石路面和沼泽之间没有任何缓冲,只要偏离二十公分,就会瞬间陷入泥淖,到时候一个不慎,连车带人直接埋进泥里变泥鳅。
勘路的时候,这个沼泽被原睦戏称为看着好像“抹茶拿铁”,可现在对他们来说,抹茶拿铁就是布满水藻的无底深渊。
李潇潇的路书报的比平时满了半拍,严肃的语气和她的停顿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紧张。
“左弯,入弯点要靠右,路左边二十公分是沼泽,没有路肩没有缓冲听见没?”
原睦没有回答,而是点了一下头。他的眼睛在那个弯道扫了无数遍,在脑子里画出了即将行驶的轨迹,入弯点来临,他转动方向盘的角度稍微大了一点点,车身几乎贴着沼泽边缘切了过去。左后视镜扫过一丛浮在水面的浮萍,一片浑浊的水花在后轮扬起。
“我去……”
原睦看着那多水花,心里不由得紧了一下,随即被李潇潇一声呵斥:“你拐那么大干什么!”
“这破路我控不了那么准……”
“控制不了也得控制!”
随着李潇潇的怒喝,原睦出弯加速,龙魂07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对刚刚那场虚惊的宣泄。
位列第二的陈锐此时正在死死追赶。
位于图们的冰雪拉力赛战场上,他被原睦追了一路,而今感叹追击者换成了自己,正在用玩命的方式奋力去追那不到一分钟的差距。
刘成的声音在无线电中稳稳回响:“左五,入弯——”
“我知道。”陈锐打断了他。
他确实知道。每一个弯道数据早就刻在脑子里,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一台精准储存数据的机器,满脑子都是数据和标准走线。可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数据,而是策略。原睦今天状态太好了,好到让陈锐感觉那个家伙是不是天生免疫这湿热的环境。他进步太快,快得像个妖精,这让陈锐在每一次赛后复盘都会和总教练张震重点分析原睦,亚洲杯的集锦录像在腾飞的数据分析室里被反复播放过无数次。陈锐每每看着龙魂07跑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路线,感叹当初那个烦人的小洋娃娃开了窍,他的燃烧是原龙星留给这个世界的火种。
可陈锐依然要追。
他的驾驶风格极其扎实,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与标准答案分毫不差,有些地方甚至完美复刻了原龙星的数据。那不仅是天赋,更是训练的成果,那是原龙星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技术。多年如一日的训练,早已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追!”陈锐果断地一声令下。
刘成没有多说,而是加快了报路书的语速,跟上了陈锐越来越快的车速。他在陈锐身边领航将近五年,深知这个字意味陈锐要将自己逼到极限,将战车逼到极限,将一切的一切逼到极限,而所有的极限都只为了战胜原龙星的儿子。
“小锐。”刘成忽然冷静地说,“原睦的进步不止是天赋,他也是一个努力型车手。你看到那些诡异的走线了吗?那不是他一时灵感凭空想象出来的,那是他在模拟器上反复练习不知道多少遍的成果,他早就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把自己卷成一个怪物了。”
陈锐沉默片刻,淡定的说:“我知道。他是把自己卷的看起来像个天才,实际上,他就是个疯子。”
刘成点了点头,带着些许感叹:“这个世界上,天才不可怕,疯子才可怕,尤其是一个又努力脑子又轴的疯子。”
陈锐淡淡地一笑,他的心中涌动着五味杂陈的情绪,带着无奈,认同和决心。
“所以,追。”
话音未落,油门已深深踩下。刘成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第十一弯,左三,可全油,出弯后有碎石带。”
轮胎嘶鸣,泥泞在后轮飞溅。陈锐在出发前便已拟好计划,他要尽可能追上原睦,然后咬住他,耗他。原睦的驾驶风格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体力支撑,可偏偏他身量偏瘦体力不如陈锐。第一次在这种高温高湿的环境下比赛,他大概率会在后半程体力透支,只要能在他透支之前追赶上去,就有一定的概率反超。
黑红色的战车如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野兽,猛然加速,在砂石路上画出一道道弧线,遮天蔽日的尘泥带着强劲气场,直奔前方龙魂07而去。
解说员的声音在那一刻拔高了:“陈锐开始加速了!两人差距在缩小!35秒――32秒――30秒――”
观众席上,两个阵营的粉丝都站了起来。一边举着“烈火岩羊”的灯牌,一边挥着“锐不可当”的旗帜。喊声震天,混在一起辨不清谁是谁,只有那片声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震撼着雨林的天空。
腾飞维修区。
陈镇锋坐在沙发上,一袭考究的衬衫无一丝褶皱,领口紧扣的纽扣像是一条专属于他的线,线内是冰冷的秩序,线外是混乱的世界。
他盯着面前一块专属的监视屏,左手搭在真皮沙发的扶手上一下下缓缓地敲着,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敲得节奏越慢,心里就越不耐烦。
总教练张震站在他的身边,手里紧握着数据版,空调开到了最大,可驱不散维修间压抑的气氛。
陈镇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屏幕上显示陈锐与原睦的差距在逐渐变小,可他的脸色却越来越沉。终于,在看到差距还剩下不到半分钟的时候,他声音低沉地开了口:“陈锐今天的状态,是你给他调的?”
张震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赛前做了专项体能储备……”
“我不是问体能。”陈镇锋打断了张震的话,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屏幕,“我问的是,他今天能不能赢。”
张震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赛车的魅力之一就在于它的不可预测性,一个螺丝的松动,一颗石子的溅射,一个瞬间的判断,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能改写命运的结局。他斟酌着用词,回答道:“陈总,陈锐已经尽全力追赶了。马来西亚的赛程长,变数大,环境极其恶劣,拿外卡资格才是首要目标,不一定非要夺冠。”
“不一定非要夺冠?”陈镇锋缓慢地重复着这句话,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冰窖,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陈镇锋的手在沙发扶手上停止了敲击,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冷笑:“看到那个小孩今天的驾驶了吗?他让我觉得,他手里拿着一把刀。”
张震看了一眼屏幕。原睦的龙魂07刚好切过一个左弯,弧线凌厉如寒光闪闪的剑光划破阵阵热浪,车尾掀起的红土在空中炸开,仿佛一蓬血雾。
“张震,你和原龙星接触过,对吧。”陈镇锋忽然问道。
张震的身体微微一僵。
“见过几次。”他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可脑子里闪过了那些过去的画面。那是二十几年前,作为老牌车队北极星车队签约车手的他刚刚跑完一场实训,正蹲在一边喝着运动饮料,却见到一个棕色头发,蓝灰色眼睛的俊美少年踏着轻快的步伐向他一路走来。
二十四岁的张震知道,那少年正是腾龙车队破格录用的主力车手,年仅十七岁,却已经拿过WERC分站冠军,他有个辨识度极高的名字,原龙星。
“你是北极星车队的吧?”少年原龙星站在他面前歪着头问,那声音清朗干净,一双眸子亮晶晶带着笑意。
张震点点头:“你好。”
“刚才你出弯的时候,右前轮滑了一下。你下次试试出弯前左脚点一下刹车,让车尾先摆过去,你再给油。我算过,这样至少帮你省零点二秒呢。”原龙星双手插兜笑这说,“我观察你好几次了。”
“观察我?”这句话让张震略微吃了一惊。
“对啊。因为你每次出弯都会滑那么一下嘛。”原龙星说完,调皮地一挥手,“我走啦~我爸叫我了。”
张震看着传说中的天才少年蹦蹦跳跳地向他的教练跑去,他动作轻盈,颇有稚气未脱的姿态,可他的那句直击重点的话让张震记了很久。没人知道,那是他在那种特定弯道里的死穴,他自己摸索了很久都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每次经过那种弯道都会损失时间。可原龙星明知他是对手之一,却点拨的那么随意,仿佛天上流云一般轻松自然,毫不掩饰,毫不藏私。
“见过几次。”张震发现自己刚刚走了神,于是又回答了一遍。
“见过几次。”陈镇锋点点头,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张震的目光落在大屏幕上龙魂07红白相间的车身上,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个随口指点他的少年。那少年每每在维修区和技师讨论底盘参数,高挑挺拔的身姿就那么大咧咧地随地蹲坐,毫无所谓偶像包袱。他笑容灿烂,性格纯粹,张扬不羁像自由自在的风,可到了赛场,却又像一统江湖的武林盟主,睥睨终生,无人能及。
“他是个毫无争议的天才。”张震说。
陈镇锋转过头看着他,一双隼目锐利得仿佛要将张震扎穿。
“天才。”陈镇锋幽幽地说,“可他也是个麻烦。”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原睦刚刚又完成一个漂亮的出弯,解说员的声音在背景音里激动地喊着“龙摆尾!原睦又一次复刻了原龙星的绝技!”
那一刻,陈镇锋的脑子里忽然“轰”地一声,炸开了一枚炸弹。恍惚中,他仿佛看到的不是原睦,而是另一个人。那种让整个赛道都低头臣服的姿态,那个让他恨与不安了十一年却永远抹不掉的那个人。
“陈锐这次,是要输给那个人的儿子了吧。”陈镇锋忽然淡淡地说。
张震的手不由得攥紧了数据版的边缘。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有一些事太过久远,可他却知道很多,它们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很久,像一块石头沉在胸口的最底部,每一次心跳都能精准地撞击上去,清晰地感受到那不能承受的重量。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是腾飞车队的总教练,是陈镇锋的员工。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合同上,他巨额的薪水会准时发在工资卡里,他只能沉默,只能沉默。
“陈锐的实力很强。”张震说,“现在比赛也才开始不久……”
“已经过半了。”陈镇锋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你看看那小孩的车,看到他是怎么开的吗?”
他抬起下巴,朝着屏幕上那辆红白色的赛车扬了扬。那辆车的残影在弯道一闪而过,像一道劈开雨林的闪电。
“他跑的越好,那个人就越会被更多人想起。越多的人想起他,就会有越多的东西被翻出来。”
张震没有说话,可他清楚陈镇锋说的“东西”是什么,那是被深埋于最黑暗之处的秘密,一旦见了光,便是一场翻天覆地和腥风血雨。
陈镇锋拿起对讲机。他的手指在通话键悬停两秒,却又松开手,将对讲机扔回了桌子。
“张震。”他冷冷地说,“你告诉陈锐,赢不了原睦,就不用回来了。”
张震看着那个被扔在桌上的对讲机,心中不可察觉地一阵颤动。他沉思片刻,拿起对讲机,走到一边按下了通话键。
“陈锐。”他声音平稳,不急不慢,像是日常的训练通告,“赛程过半,注意安全,好好跑。这次任务,以保住外卡为主。”
他松开通话键,陈锐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收到。”
张震收起对讲机,却没有回头去看陈镇锋。他知道那张脸会有怎样的表情,这么多年已经看过了太多次。他从原龙星猝然离世之后便承担起陈锐专属教练的职责,算是看着陈锐一步步成长为国内顶尖车手的见证人,可这次他却悄悄叹了口气,从心底生出对这个孩子的心疼来。
【注】本章节的赛段原型为雪兰莪州“一带一路,七彩云南”拉力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