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师不住地点着头:“阿果今天请假不在,请您等我一节课。这节课下课以后,我陪你一起去。”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阿果家所在的山脚下。一条开凿出来的土路就是进山的道路。阳光透过两边茂密的树林洒下,在地上落满斑驳的光点。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座吊脚楼映入眼帘。
木头的结构,竹子的墙,楼下的空间一半堆积着杂物,另一半圈起来做成了猪圈,两只肥嫩的小猪在里面撒欢奔跑。楼上挂着几串红色的干辣椒,小小空地上种着些不知名的蔬菜。另有几块圈起来的地做成花坛,各种鲜花在里面开的争奇斗艳,花坛里,束着一小块木头做的牌子,上面一看就是小女孩写的字。
阿果的小花园。
原睦忽然觉得阿果在家里应该会很快乐,因为她的父母将这个清贫的家打理成了一座世外桃源。
段老师带着原睦顺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她敲了敲门,用当地方言喊了几句。不一会,一位中年妇女打开门走了出来。
她也穿着传统的少数民族服装,深蓝色的上衣,黑色长裤,一头长发用银簪盘在脑后。在看到原睦的时候,她一下子愣住了。
“原先生,这位是勃尼亚婶子,是阿果的妈妈。勃尼亚,这位是北京的原先生,他想要资助阿果上学。”
段老师忙着给双方介绍完毕,原睦对着阿果的妈妈勃尼亚点点头:“勃尼亚婶婶您好,我叫原睦,从北京来。”
阿果的妈妈勃尼亚点点头,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她赶忙招呼原睦和段老师进屋。
吊脚楼里面不大,但很干净。地板擦的一尘不染,桌椅摆放整整齐齐。角落里的机器上放着织了一半的苗锦,彩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果的父亲坐在窗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看到客人进来,他急忙撑起拐杖,用仅有的右腿艰难站起身想去迎接。原睦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当原睦的手碰到那苗族汉子的右臂,心里一惊。
冰凉,坚硬,毫无生气。那触感,竟是一条假肢。
“叔叔您坐。”原睦忙扶他坐下。
正在原睦想说明来由时,身后传来了拐杖的声音,阿果从里屋出来,看到原睦,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呐……原睦哥哥?”
原睦笑了:“你好啊,阿果。”
阿果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激动地拉着原睦的手,把他拉到了椅子旁边坐下。阿果的妈妈端来茶水,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招呼着原睦和段老师。原睦接过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很烫,却很香,带着大山的原汁原味,是大城市品尝不到的清野。
趁段老师和阿果父母聊天的时候,他打量着四周,一面墙上贴满了各种奖状,另一面则贴满了阿果的画,画面中有山水,有门前的花草树木,有趴在院子里的散养小狗,有家里的小猪,还有学校里的同学,日出日落……这个钟灵毓秀的孩子心随笔走,看到什么便画什么。
吸引住原睦的是画面中间的一张金色的山羊。它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俯瞰群山,蓝色的眼睛目光坚定,炯炯有神。
原睦放下茶碗,在段老师说明来意后对阿果的父母说:“叔叔阿姨,我叫原睦,是北京星火车队的车手,我昨天收到了阿果画的画,很喜欢,我觉得这孩子很有天赋。”
他望着没有说话的阿果父亲,真诚地说:“我想资助阿果上学,从现在起到她大学毕业,所有费用,包括生活费,我都可以负责。”
阿果的母亲看着原睦,又看了看阿果的父亲。原睦在这个苗族汉子脸上看到了沉默的尊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那汉子开口问道 。
原睦目光落在了奖状和那些画上,看着这个残疾的男人,看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女人和躲在门口偷偷看他的阿果。
“因为我的爸爸。”原睦说。
大约是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阿果的父母和段老师都是一愣。
原睦平静地说:“我的爸爸在我十岁那年就去世了……他生前资助过很多孩子上学,也帮助过很多有困难的人和孤寡老人,我也是在他去世之后才知道的,他生前从没跟我说过。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做慈善,因为他小时候吃过很多苦,所以他想为那些和他一样的孩子撑一把伞。”
原睦看着阿果的父母,淡淡地笑了:“我想把他这份善意继续传下去。我的妈妈是俄罗斯的著名画家,我看了阿果的画,发现阿果真的很有绘画天分,这么优秀的孩子,应该好好读书深造,实现她自己的梦想。”
阿果的母亲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阿果的父亲低头深思良久,终于抬起了头。
“好……”他说,“真的,真的很感谢你……我们不会让这些钱白花,一定会供阿果好好读书,考大学。”
原睦点点头,他示意段老师从包里拿出三方协议,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剩下的两份协议交给阿果的父母和段老师。
协议由段老师代签,按下手印的那一刻,便有了法律效益。
原睦灿烂地笑了,他回过头,发现阿果正躲在门后看着他。
“阿果。”原睦突然想逗逗她,于是问道:“你以后有什么理想吗?”
阿果想了想:“我想……当个画家。”
“好。”原睦点点头笑道,“那你要加油哦,等你出名了,我一定去你的画展。”
阿果用力地点了点头。
原睦收好协议起身,准备告辞,却被阿果叫住了。只见她一拐一拐地走进里屋,过了片刻,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小小的东西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彩色丝线编织的小包,只有拇指那么大,上面精心绣着复杂的民族图案。几种闪闪发亮的彩色丝线交织在一起,像一道彩虹。
阿果双手捧着那个小包,递到了原睦面前。
“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护身符,是我们苗家传统护身符,很灵的,可以保一生平安。我想把它送给你,谢谢你帮我。”
原睦的眼眶无法控制地红了,他蹲下身,认真地说:“阿果,这是你妈妈给你的祝福,你怎么可以送给我呢?”
阿果摇摇头:“我妈妈说过,要懂得感恩,好东西要送给值得送的人,原睦哥哥,你一定要收下。”
原睦看着那双小鹿一样的大眼睛,那双眼睛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他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护身符。
“谢谢你,阿果,我会好好珍藏的。”
阿果笑了,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原睦将护身符小心地收进贴着左边胸口的口袋里,紧紧贴着心脏。
原睦离开阿果家的时候,感觉浑身轻松,很久都没有这么轻松了。他走的很慢,脑子里全是阿果的画,阿果的脸和鹿一样的眼睛。穿过树林来到山脚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陆燃叔叔当年用调侃来赞叹爸爸的话。
“睦睦,你看到了没?”陆叔叔抱着他,看着爸爸捐款给失学儿童的基金会,“你爸这叫日行一善。”
然后,陆叔叔自己也捐了一大笔,回来继续抱着他说:“现在,日行两善了。”
“你别教他乱用成语。”原龙星把原睦从陆燃怀里接过来扛在肩上:“睦睦你记住,没有日行两善这个成语啊,就一善!”
原睦仰起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远山,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突然想问问老天,我爸行了那么多善,是把所有功德都回向到我身上了吗?不然他怎么没有长命百岁?
应该是吧……他突然想到了叶晚晴。那个帮了他太多却几乎没收多少钱的职业黑客,虽然她没有说具体的事情,但她明确说过是因为曾经受了爸爸的帮助,现在转过头,来帮助他了 。
善念像一道光,不断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