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车手经常会有的动作。在取得了胜利之后,站在领奖台上对着媒体的摄像机做出的动作。
“加油,儿子。”他慢慢的说,“李爸永远是你后盾。”
王雅琴点点头。莉莉娅紧接着说:“妈妈也是你的后盾,有任何事,妈妈都会马上飞去北京。”
原睦的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李潇潇默默地在镜头外牵起他的手,无声地鼓励着他。直到电话挂断后原睦对她感激地一笑,接着重新躺回床上继续翻看照片。李潇潇看着他的样子,心疼的有点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十岁的原睦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好不容易从悄悄跑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变成了不轻易离开卧室的床。那个时候他也是发呆,只是看着的不是照片,而是抱在怀里的爸爸的头盔。而现在的他,状态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不,好像更糟糕一点。
那个时候他经历的是失去。
而现在却是在等,等一个希望或绝望,等一个很可能彻底让他崩溃的结果。
第四天的上午,何宏本的车子准时地驶入星火车队。
原睦在窗前看到的那一刻,抓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夺门而出,奔向了韩枫的办公室。
当他看到何宏本已经比他先到,在办公室等他的时候,心跳一瞬间几乎停止。他想走过去,可内心有一种深深的恐惧让他想转身就逃,就这么两股劲僵持着,他感到双腿开始变得发软。从工作岗位赶过来的李潇潇扶住他,陪他一同走进了办公室。
何宏本看着原睦,将手里的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了他。
“原睦,”何宏本的声音比三天前更加低沉,“这是化验结果,你看一看吧。”
原睦用颤抖的手结果文件,努力地翻开了第一页。
黑体的标题写着一行大字:制动液样本检测报告。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
化验结果非常严谨,采用了所有能采用的方法证明了样本的年限、保存的完整度和具体成分,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他看不太懂,但最后的结论他看的清清楚楚。
检测结果:该样本中含有高浓度腐蚀性添加剂,为甘二醇、乙二醇醚类化合物。
结论:该添加剂会在高温高压环境下加速汽车制动系统密封件老化,最终导致制动液泄露、制动失效。
此添加剂非原厂制动液成分,属人为添加。
人为添加。
人为添加。
人为添加……
原睦久久地盯着最后一行字,盯到它们在视野中扭曲变形,变成了撒旦的逆十字,变成了一道人为画就的催命符。
他的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回荡着爸爸最后的话。
“睦睦,比赛结束带你去张家界旅游怎么样?”
他想起那天天气很好,早晨山间的薄雾没一会就被阳光驱散。远山重重叠叠,一座座插入云中,绿树掩映着山上的岩石,鸟在看不见的地方欢乐地鸣叫。
那是他第一次跟着车队来到张家界。每一次的张家界分站都是他在上学的日子,只有这一次是他发誓绝不会让成绩下降,才争取到爸爸终于给他请了假。
那一年,那一天,一个十岁的孩子等在比赛现场,像每一个分站比赛那样,等着自己的爸爸胜利而归,等着他兑现带自己去旅游的诺言。
可那孩子的半条命和一整个灵魂,都随着这场人为制造的阴谋,和爸爸的赛车一起坠落在万丈深渊,从此后活着的只剩一个泣血的翻案机器,只剩下一具复仇的人形兵器!
七年的调查,七年的等待,七年的夜不能寐,七年的恨,七年的强撑,还有那位独居在寒冷东北的陆家老人,他站在别墅的院子里,用对待仇人的语气说:“原龙星的儿子,该受这个罪”。
如今,赤裸裸的检验报告告诉他:该受这个罪的应该是把那杀人的化合物添加到制动液里的人,更应该是这该死的肮脏的世界!
原睦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张北悬崖的荒草,像北京枝头的银杏叶被漠河骤降的雪花压的即将抓不住它的树枝,一阵寒风吹过,整个身体从树枝上分离,树叶被那阵风吹迷了眼睛,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属于他的港湾。
他慢慢地跪倒在地上,一双缠着绷带的手在极度的颤抖中紧紧握着检验报告,握成了悲愤的拳,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将七年的撕心裂肺从喉咙中撕裂而出。
“爸——”
泣血苍天,破碎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悲痛与恨。
“爸——!!!!”
他无法再喊出声,就这么跪坐在地,双手因为太用力而伤口开裂,染红了白色的绷带。他紧紧抓着那叠报告,哭到肝肠寸断,哭到痛不欲生。
李潇潇再不想顾及谁的目光,她扑上前去,跪在原睦身边,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想将他的痛苦融入到自己的身体中。她任他靠在自己肩上去哭他逝去的父亲,哭那不长眼的老天,眼泪落在她的脖子上,烫的她心口剧烈地痛。
当晚,星火车队的会议室里坐满了所有相关人员。长长的会议桌上,原睦坐在一头,面前摆着电脑和那份检验报告。少年坐姿挺拔,整个人散发着强大的气场,白天的悲愤与痛苦早已消失不见,而是带着满脸的悲壮与决绝。
原睦。李潇潇悄悄地忍住了眼泪,她知道,那个在十三岁决定靠黑赛去赚钱和磨练的少年回来了,那个绝不为家庭带来麻烦、冷静果决的理工天才回来了。
大屏幕上有三个窗口,分别连接着三个不同国家的亲人。
洛杉矶,莫斯科,新加坡。
李东阳夫妇,莉莉娅,赵毅。
“漠河的事你沈叔叔已经和我们说了。”赵毅最先开口,语气中满满的心疼与理解:“睦睦,你辛苦了。”
“爷爷,我没事。”原睦打开了面前的电脑,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无比。
“何爷爷,您开始吧。”
何宏本将检验报告详细地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所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以,现在有了能证明小星和陆燃是因为车子被人为动了手脚,才导致事故的铁证了。”赵毅在视频中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的,赵叔。可还不够。”韩枫说,“我们现在需要找到这个人为是谁做的。”
“我之前一直觉得是陈镇锋。”
原睦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熊熊烈火,而是燃烧了一切之后化作带有强大气场的极寒之冰:“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韩枫问到。
“意思是,陈镇锋或许是动手的人,但他不是主谋。”原睦的声音平静,可平静的表面下有着地壳开裂带来的滚滚岩浆。他打开了那个由自己亲手加密了一层又一层的文件夹,将这些年查到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平铺在大屏幕上。
腾飞车队的境外流水。
事故报告和车队经理陈镇锋做出的“驾驶员心理作用”的反馈。
出事之后,陈镇锋将父亲未完成的技术卖给了泰坦。
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陈镇锋账户里那些说不清来源的资金,泰坦的合作记录,还有被注销了的供应商信息。
那些一场场黑赛赢得的奖金,一个个不眠之夜,一次次求助叶晚晴和其他情报贩子得到的信息,被他一条一条地展现给参与会议的所有人。
最后,他指向了关键的一条。
“这是泰坦和腾龙车队的合作记录。”原睦平静地说,“我爸出事之前的三个月,他们签订了一份技术共享协议。可我爸出事后不到一个月,协议就终止了。”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凌厉地扫过所有人:“有人在背后。”
“有人出钱,有人指示,有人动手,还有人在事后压住了所有调查,甚至制造假的现场让事故在最短时间内鉴定完毕结案。”
“而陈镇锋不过是其中一环而已。”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韩枫看着原睦,这个白天还在崩溃痛哭的孩子,此刻却坐在这里面无表情地做出各种分析。
越挫越勇,紧要关头,反而更能冷静果决地发挥他的聪明才智。
这个孩子最像他父亲的不是外表,而是绝望中寻找希望的能力。
“这些证据,你查了多久?”沈启明在一边忽然问道。
原睦沉吟片刻,道:“六年。有些是叶晚晴帮忙的,有些是找别人买的,还有些是我在洛杉矶挖出来的。以前我不敢都拿出来是因为我觉得哪里对不上,没把握,但现在全都对上了。”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字字啼血:“我爸不是意外,他是被谋杀的,凶手不止一个人。”
“小睦,你怀疑是谁?”韩枫问到。
原睦沉默了。他看着那些证据,资金流向的箭头指向的是空壳公司,最终流向了哪里,不知道。
对方仿佛提前知道了他在干什么,对他步步压制,总能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就断了线索。
“我不知道……”他说,“我查不到。但我肯定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且,是我动不了的人。不过没关系。”
原睦看着那些他最重要的人,眼中的决绝像泰山一样,任狂风暴雨,皆无法动摇。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在哪,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我回来的那天就说过,谁敢动我爸,我挖谁祖坟。”
少年的决绝带着悲壮的视死如归,震撼了整个会议室。
“睦睦。”赵毅在屏幕上开了口。
原睦抬起头,与老人的目光相对。赵毅看着他从小喜欢到大的孙子,看着这个和他的养子一模一样的孩子。他的声音很沉,很稳,仿佛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珠峰,带着体坛泰斗威严的气势。
“不要哭,不要怕。你不是独自一人。我们也一直在调查。”
他看着原睦红红的眼眶,一字一句的说:“从你爸爸和陆燃出事的那天我和东阳,韩枫,启明都在查。背后的人,藏得太深,不光你没查到,我们谁也没查到。可只要犯了罪,总有一天,狐狸的尾巴一定会露出来。你现在做的,就是保护好你自己,按照你规划的路,大胆地走下去。不光是要调查,更要实现你想要实现的人生价值。”
原睦的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可祖孙二人在对视中彼此给了一个笑容。
“睦睦啊。”赵毅说,“所有人,都和你一起。”
原睦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将桌子上的证据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收好。
“接下来,我的计划就是我不想等。”原睦说,“我要一边查谁换了刹车液,一边查陈镇锋背后的钱究竟是哪里来的。还有——”
他停了停,清朗的声音坚定无比:“我会好好训练,好好参加比赛,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不好惹。”
赵毅在视频里点点头,赞许的说:“这才像是你爸的儿子。”
原睦坦然收下了这份夸奖。他看着在座的所有人,想起漠河的夜晚,此时此刻,那骨子里的寒冷再也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