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睦抬起头,他看到了不知何时开始漫天飞舞的雪花。
飘飘洒洒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落在他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颊,颤抖的肩膀,也落在那堆挖出来的冻土上。
原睦仰望着天空怔住了。
他看着那些雪花旋转飞舞,飘落在大地上,像是一场无声的舞,也像是九年前爸爸走的那天,北京城里随风飘落的银杏叶。白色的雪花和记忆中金黄色的树叶重叠在一起打着旋地飘落,落满了那条街道,落满了眼前的冻土。
就像撒给亡人的纸钱一样。
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眼线,他看着那些雪轻轻地笑了。
爸爸,您是不是看到了?
别担心,我今天一定,一定会把样本挖出来。
一定。
他低下头,发狠地继续挖掘,铲子在冻土之间不停地碰撞着。
终于,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当”的一声。
金属的声音……
原睦的手顿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带着悲壮的喜悦。他扔下铲子跪在了地上,向那一手臂深的冻土坑伸出手去。
他怕铲子挖坏了装着样本的箱子,就这样用双手开始一点一点地刨开冻土。
手指被石子无情地划破,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和这黑土地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冻土硬得像石头,指甲插进去,疼痛钻心,可他丝毫没有停,只是拼命地刨,拼命地挖,拼命地寻找着尘封了九年的证据。
沈启明的眼睛终于红了,他向冷眼旁观的陆老肯求道:“陆叔,请您……别跟个孩子一般见识吧……”
陆老看了他一眼,眼神冷的像冰。他发出一声冷笑平静地说:“原龙星的儿子,就该受这个罪。”
这话让李潇潇差一点就冲上去,沈启明一把拉住这伤心的女孩,摇了摇头。
李潇潇刹那间明白了,这件事,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飘渺的真相在失去亲人的仇恨面前一文不值,然而就是为了这不知是否能让真相大白的样本,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同样失去亲人的原龙星的儿子,跪在地上,用血肉之躯将它一点一点掘出来。
原睦没有听到那些话,没有听见李潇潇不能自已的哭声。他只是一下下机械地挖着。终于,那军用铁盒在血土中露出了本来的样子,在雪地里泛着血红的光。
原睦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着那盒子,看着上面的锈迹,看着那被泥土掩埋了9年的痕迹。
双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他用沾满血和泥土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捧了出来。
那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散发着黑土地的气息。原睦将它紧紧抱在怀里跪坐下去,全身力气一瞬间全部被抽空了,憋在胸腔中激烈翻涌的情绪,全都化作了无法控制的痛哭。
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很多。想起臧寻花说,陆燃追了她三年,可就在他们领证后第28天,她失去了自己的丈夫。
想起陆燃埋这个盒子的时候,是不是在想,等他们比赛回来,化验结果一定就出来了 ,到时候,他与原龙星兄弟联手,把幕后的内奸给揪出来,还车队一个消停?
更想起爸爸踏上征途之前,摸着他的头说:“睦睦,等比赛结束,爸爸带你去张家界旅游怎么样?”
骗子爸爸。
骗子爸爸!
他没回来,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原睦跪在冰凉的泥土上,抱着那个盒子,哭到浑身都在发抖。
陆老慢慢地踱步到了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如刀:“哭够了吗?”
原睦身体僵了一瞬,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冰冷的眼睛。陆老冷笑一声对他说:“原龙星当年带着燃燃冲下悬崖的时候,我们陆家人,每个都比你哭的更惨。”
他看着原睦全是泪痕的脸,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你今天在这受的这点伤,对我们陆家来说,不值一提。”
他停了停,背了双手,仰望着漫天飞雪:“这天气跟着降温,是老天都对你看不下去了……如果现在不是法治社会,我今天,绝对不会让你走出这间房子。”
原睦的眼泪汹涌而下,可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
他知道。
“所以,”陆老说,“哭够了,拿上东西,滚。”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门在他身后关上。那一声关门声仿佛一道雷,在原睦的耳朵里炸开。
他跪在原地,抱紧了盒子,重新抬起头看着飘飘扬扬的雪花,一动不动。
沈启明冲过来,一把扶住了他。
“小睦!起来咱们回家。”
原睦想站起来,可冰天雪地的冻土让他的膝关节无法伸直。他努力了几下,发现膝关节不听使唤,根本站不起来。
沈启明抱着他,感觉少年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冰冷得吓人。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睦睦,”他的声音哽住了,“沈叔背你。”
他把原睦揽在背上,用力托起原睦的双腿:“别怕,沈叔在。”
原睦趴在沈启明的背上,血肉模糊的双手还在死死抱着那个盒子,像是怕一松手,一切就都没有了。
经过别墅门口的时候,陆老忽然开了门走出来,无声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陆叔,谢谢,我们走了。”沈启明对陆老点头告别。
然而陆老并未接下沈启明的话,而是将目光继续落在了原睦那张和原龙星一模一样的脸上。
“看到你这样……不知道原龙星如果有灵魂,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所犯下的错误?”
原睦在沈启明的背上挣扎着抬起头,他的声音虚弱,轻得像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但每个字都那么清晰。
“我爸没有错。”
“我爸是无辜的。”
“我爸是冠军,世界冠军。”
陆老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盯着原睦,眼中极致的恨意像喷射的两道火焰。
“你……你还有没有良知,还有没有道德底线!”
原睦没有躲闪,而是迎上了陆老的目光,他满眼含泪,带着谁也无法动摇的决心:“我会查出真相公之于众的,到那个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我爸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陆老没再说话,他看着沈启明向他点点头,再背着那个倔强少年一步步地走到了铁门外。
跟在后面的李潇潇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刚刚发生的一切在她的心中像冰锥一样地扎着,刺得她的心无比疼痛。
她想起自己在最开始并不太理解原睦为何执着地要翻这个早已定性的案子,她的全力支持只因为他是原睦,是她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和弟弟。后来张北站的排位赛后,她看到因陈锐破了记录而崩溃的原睦,心中有一点点明白原睦的体会,而直到今天设身处地的经历,她才终于彻底明白为何原睦宁可将自己燃烧成灰烬,也要翻了这陈年旧案了。
原龙星是什么人,她知道,沈启明知道,韩枫知道,整个星火都知道。
可,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不知道。那些同样是这场事故受害者的陆家人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原龙星在事故中,带着领航员陆燃一起在张家界殒命。只知道这场惨烈的事故,源于事故鉴定报告中的 “驾驶员操作失误”。
一场事故,一生的误会、耻辱与罪,累及后代,波及一代又一代。
李潇潇看着站在门口默默看着他们的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饱含在眼中深重的悲伤和痛苦,她在门口立正,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爷爷。请给我们一些时间,请等着我们查到真相,公布于众,还陆叔叔一个公道。”
她停了停,一字一句的说:“也还原龙星一个清白。”
老人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扭头走进了别墅的大厅,不再看李潇潇一眼。
雪还在下,大团大团的雪花越下越大,黑土地上已经积了满满一层。李潇潇最后看了一眼老人站过的地方,转身跑向了等着她的车,拉开后门坐在了原睦身边。
“走吧,沈叔。”她说。
沈启明发动了车子,驶向了通往城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