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才!”
李潇潇气的把路书摔在腿上:“你闭嘴!我才是天才好吧!”
接着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一秒钟之后,李潇潇平静的声音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前面最后一个直道。”
二人对视,给出了彼此一个会心的笑容,异口同声地喊道:
“全油!走你!!!!!!”
龙魂07冲过终点线,稳稳停了下来,那贯穿整个车身的红龙涂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原睦和李潇潇下了车,不约而同地摘下了头盔,四目相对的瞬间,原睦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刚才那个弯……我如果再晚0.2秒收油,是不是就撞了……”
看着原睦后知后觉变得苍白的脸,李潇潇不禁吼道:“你还知道啊,我谢谢你!”然而,下一秒,她绽放了灿烂的笑容:“但是,你没收晚啊!你收的不早不晚刚刚好,就跟算准了一样!”
“……是吗?”原睦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不然呢!”李潇潇走到原睦面前,认真的说,“小睦,你很棒。”
“我……”原睦看着李潇潇额头晶莹的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清晨牵牛花上的露珠。他摘下手套,将那些露珠一颗颗轻轻地擦掉,而后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膛里涌动着一股坚实的力量。
“没错,我确实,很棒!”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很棒。
他任那力量从胸膛开始走遍全身每一个角落,最后从眼中溢出来。他想着路书上密密麻麻的备注,想着李潇潇多少个夜晚复盘他的驾驶 。原睦看着眼前认识了十六年的李潇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领航员。她是翻译,把他的感觉翻译成数据,把他的天赋翻译成语言,再读给他听。
“潇潇……有你,我好像突然不那么怕了。”千言万语,化作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李潇潇愣了一下:“怕什么?”
原睦沉默片刻,轻轻地说:“怕我自己太麻烦,太……不正常。”
李潇潇笑了,她同样摘下手套,而后在原睦的头上狠狠揉了一下。
“笨蛋!”她说,“你永远不需要觉得自己不正常,因为我会懂你。”
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互动不停,一直等在终点的韩枫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不吵了?”二十多年前问过的问题,今天他又问了一遍。
“不吵了。”眼前的金发少年一如当年他的父亲年少时一般接下了这个梗:“反正吵不过她,她对了就听她的呗。”
一模一样的回答,一模一样的眼神和慵懒的语气 ,韩枫心里被感伤夹杂着欣慰的暖流狠狠地冲击着。他对这一对搭档重重的点了点头,压抑着心头恍如隔世一般的激动赞许地说:“配合的不错!”
一直在沈启明身边观战的郭旭辉也露出了笑容。原睦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拉着李潇潇主动走了过去。
“郭哥……”
郭旭辉伸出手,在原睦肩头鼓励地拍了拍。
“原睦,这就是和领航员配合默契的感觉。”
他看着李潇潇肯定地点点头:“他刚冒出想法,你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你还没报完,他就知道你要报什么。你们两个的默契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郭旭辉的话让二人一同转头,互相看着彼此熟悉的脸,他们忽然都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得意,还有一点“原来如此”的恍然。
一直没说话的沈启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道:“潇潇,你刚才报那些弯的时候,是怎么知道他要干嘛的?”
李潇潇想了想,答道:“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他应该是要那么走,有时候是看他的动作猜到的,比如他紧张的时候肩膀会紧绷,放松的时候是松弛的姿势,当他脑子里有想法的时候,肩膀会稍微向左偏3度,他想要保守的时候,头会稍微后仰。”
原睦听得真切,脸红到了整个耳朵:“你你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李潇潇白了他一眼:“告诉你干嘛?让你伪装得演技再好一点?”
他们的对话让观战的三位赛车界大佬大笑起来,看着二人都变得通红的脸,韩枫突然认真地说:“潇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潇潇摇摇头。
“这是天赋。”韩枫说罢,转向原睦道:“小睦,你的天赋是你爸给你的,你有着敏锐的车感,天生极快的反应速度和能迅速跟车融为一体的能力。”
而后,他转向李潇潇:“而潇潇你的天赋是你自己,你有超强的观察力,超强的逻辑分析能力,和超强的把感性转化为理性的能力。”
“没错。”沈启明接着说:“小睦就像是感性的艺术家,他开车靠感觉和灵感,而潇潇你,靠的是脑子。你们两个在一起,就像是左脑遇到了右脑,合二为一,合为一体。”
合二为一,合为一体。这大概是给车手和领航员最高的赞誉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把整个训练场染成了暖暖的金色。赛道拉出了长长的影子,空气中飘着轮胎烧焦的淡淡味道,那是今天一整天的痕迹,是训练的勋章。
原睦和李潇潇并肩走出了星火的大楼,李潇潇的包在原睦的背上牢牢地背着,二人一边走,一边复盘着今天的初次配合。
“下午那个弯,你要再晚0.2秒真的会出事你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都说八百遍了……”
“我说一千六百遍,拜托您下次听一下?”
“我听进去了,我真听进去了!”
“小睦 ,你等等。”
李潇潇忽然停下了脚步,就这么看着他,而后叹了口气,忽然笑的像回到了十二岁。
“站好别动。”李潇潇说这,从手腕上褪下一根备用的黑色皮筋,绕到他身后解开了他松散的头发。
“你这皮筋几天没换了?都断了。重新给你扎一下!”
她章张开左手五指,把原睦的金发仔细拢在一起,而后认认真真地用备用皮筋绑成了一条高高的马尾。
原睦乖乖站着,一动不动,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融为一体。
李潇潇的手指穿过原睦的发丝,动作很轻,很熟练。她想起原睦从原龙星离开后开始就没再留过短发,从一开始的狼尾逐渐留到了齐胸的长度,头发在他的心里仿佛成了承载着牵挂的寄托物。洛杉矶没有分明的四季,没有一到秋天就落满地的叶子,温差不大,常年温暖如春,时光的流逝在那里变得不明显,丧父的痛苦一点一点在他的心里溃烂成疮。
那个时候,李潇潇就会在原睦情绪崩溃的时候,用自己的梳子去梳理他凌乱的头发。一开始他不让碰,后来,他会自己主动走过去说:“潇潇姐姐,我头发乱了,我自己扎不好。”
李潇潇就这样帮他扎了整整三年的头发,直到他自己学会了扎马尾,又学会了在觉得头发碍事的时候扎个七扭八歪的丸子头。
“扎好了!”夕阳下的李潇潇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拍拍手:“还是我扎的好看,又有层次又结实。”
原睦眼中带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自从爸爸走后,他就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发,面对他人对于男孩长发的不解和嘲讽他像个女孩的举动毫不介意,这是他对爸爸的独有怀念仪式,也是对没有去陪伴远在莫斯科的妈妈独有的道歉,因为所有见过他妈妈的人都夸过他的头发,夸他一头金发和他的妈妈莉莉娅一模一样。
但李潇潇可以,她可以碰,可以抚摸,可以帮他每天把头发扎好。
李潇潇可以,李潇潇什么都可以。
原睦忽然想问她:“你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吗?”
但他终究一个字也没问,只是和她并肩走去停车场,跨上了摩托。
“上车,今天我带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潇潇坐上了他的后座。
晚上八点半,原睦将李潇潇送回她自己的工作室后,骑着摩托车绕路去买了个芝士蛋糕,而后风驰电掣地来到了798,他熟练地停好车来到了那红砖厂房的三楼,敲开了名为溺爱的画廊防盗门。
臧寻花打开了门,满满都是意外:“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原睦晃了晃手里的蛋糕,歪着头笑了:“给你送吃的啊。”
臧寻花看着那个蛋糕盒子,又看了看他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侧身让开:“进来吧。”
原睦换鞋进屋,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臧寻花去厨房倒了果汁,回来之后发现原睦已经坐在沙发上,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开心。
“怎么了?”她问,“捡到钱啦?”
原睦摇摇头,笑的眼睛弯弯的:“臧老师,我终于有最合适的领航员了!”
臧寻花微微一笑:“谁呀?”
“潇潇呀!”原睦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芒果的味道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李潇潇?”臧寻花听着这个动不动就从原睦口中说出来的名字,不解的问:“你不是说,她是工程师吗?”
“没错,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搭档了!”
原睦放下杯子,讲起了今天堪称神奇的经历。他讲到模拟器上两人激烈的争吵,讲到二人逐渐找到了那个平衡点,讲到下午竟然就被安排去实车测试,讲到测试中李潇潇仿佛知道他的想法,讲那个全油通过的弯道,那个被漫天神光包围的忘我之境,讲到了最后的直道二人异口同声的“全油,走你”。
他讲的很兴奋,眼睛亮的像贝加尔湖倒映出的两颗恒星。
臧寻花坐在他对面,含着笑,看着他讲,看着这个平时心事重重的忧郁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些化不开的阴翳在兴奋中无影无踪,此时此刻的原睦就像一个拿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眉飞色舞地讲着今天的开心事,阳光灿烂的笑容在脸上久久地停留。
臧寻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原龙星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22岁,朋友介绍她认识了陆燃。
朋友是个车迷,她说:陆燃你知道吗?那可是原龙星的领航员。
那个时候她在想,原龙星是谁,他的领航员又有什么了不起?
直到几天后被朋友拽去看了一场分站赛。那是著名的WERC赛事的中国分站——张家界通天之路。
臧寻花看不懂比赛,她只觉得赛车在极其危险的道路上进行着临界一般的驾驶,看起来有点可怕,又充满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自由与热血。
赛后,她的朋友指着那个被记者围住的年轻背影兴奋地大喊:快看快看!那个就是原龙星!
而此刻,原龙星不经意地一个回眸,臧寻花看到了一张极其俊美的脸,那是融合了东方与西方恰到好处的美丽容貌,蓝灰色的眼睛像北极星一样深邃明亮。他有着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发尾微微卷曲,嘴唇仿佛天生带着微笑的弧度,仿佛是来自童话里的王子。
而此刻她的朋友还在身边兴奋地介绍个不停:小花你看,他就是我担原龙星,好漂亮的对吧!他今年都26岁了但看起来最多22岁……
臧寻花当时听得愣住了。
因为原龙星看起来太漂亮也太年轻了。
26岁,四连冠,却已经有个5岁儿子了。单身父亲,未婚,儿子三岁的时候与女朋友和平分手……可他站在闪光灯下,站在人群里,他的样子活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干净的仿佛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什么烦恼。
后来,在她与陆燃的接触中,从陆燃那里得知了一些关于原龙星的过去,才知道原龙星的少年感背后是什么。
他并非少年不识愁滋味,而是一种纯粹。天然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
那是一种经历过极致痛苦的过去之后,依然能够对生活保持热爱的纯粹,是对事业的纯粹,对朋友的纯粹,是善与美集于一身的纯粹。
原龙星和陆燃,都是那种能把复杂的生活过滤再过滤,最后活的简单又优雅的人。
而现在,她面前坐着的这个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也满满都是那种纯粹。
很像很像,像他的父亲原龙星,可,也像陆燃。
“臧老师?”
原睦清朗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臧寻花眨眨眼,把那突然而至的恍惚压了下去。
“没事,”她说,“后来怎么样了?你继续说。”
原睦看着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他小声地问:“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臧寻花摇摇头:“没有,我听的很开心呢。”
她拿起茶几上的芝士蛋糕,含着笑意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原睦一愣,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看着臧寻花起身拎着蛋糕走去了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臧老师有点不太一样了。
可究竟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
臧寻花端着两个装着蛋糕的盘子,把其中一个放在他面前。
“吃吧。”
原睦拿起叉子,挖下一小块放进口中,芝士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
“这家蛋糕就是好吃!”
臧寻花看着他孩子般的样子,也露出了笑容。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在原睦金色的头发上驻足停留,镀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光。她用叉子轻轻挖下一小块蛋糕,也放入了口中。
原睦吃着蛋糕,忽然说:“臧老师,我好像……挺喜欢这里的。”
臧寻花一怔:“这里?”
“您的工作室。”原睦环顾四周,认真的说,“在您这里,我感觉很安全,每次来都能喘口气。”
臧寻花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眼底那一点点终于放松下来的光。
“喜欢就常来吧。”她说。
原睦看着她笑了。
“好,您不烦我就行,谢谢您。”
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臧寻花站在窗前,看着原睦的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她打开窗,八月的风依旧带着夏日的余热,但多了一丝初秋月季的清香。
她关上窗,看着茶几上装蛋糕的盘子和两只用过的叉子,忽然想起刚才原睦的笑容。
那么亮,那么开心,像个正常的十九岁孩子。
“陆燃,你看到了吗……”臧寻花在心里轻轻地说,“龙星的儿子找到他的搭档了,但他的笑容,很像当年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