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想的那样。”郭旭辉回头,对他淡淡一笑:“别多想。”
原睦看着郭旭辉径直走出了训练室,转过头重新盯着那刺眼的数字,盯着盯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仿佛看到那行数字在重组变换,形成了一行不断变化的弹幕。
你果然不行。
你果然太差了。
你果然不配当原龙星的儿子。
直到他被叫到沈启明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还在不断飘着那些血红色的弹幕。
沈启明正在看今天的训练数据,电脑屏幕上赫然是今天原睦与郭旭辉那七遍模拟跑出来的对比图,每一条曲线都用不同颜色标注着。
“坐吧。”沈启明没抬头。
原睦小心翼翼地坐下,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个等待着挨训的小学生 。
沈启明又看了几秒电脑屏幕,才把目光对准了原睦。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原睦感觉什么东西堵着喉咙 ,一股强烈的失落感让佯装的镇定荡然无存。他知道沈启明在等他回答,可很多话在胸膛里堵着,像晚高峰的西直门大桥一样,堵的水泄不通。
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想说点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句:“……对不起。”
沈启明挑了挑眉:“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太差了。”原睦声音在发抖,“我知道,可能是我太不配合了,是我的问题,是我让郭哥找不到跟我配合的方法,我……”
“等会?”沈启明打断他 ,莫名其妙的问:“你在说什么?”
原睦一愣:“我在说……我这几天跑的太差,我太差劲了……”
“我在问你感觉怎么样,没让你检讨自己犯了什么错。”沈启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先回答我,你觉得今天样?”
原睦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今天很糟糕,糟糕透了。
“小睦。”沈启明的口气不觉中缓和下来,“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批评你,我是想问问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原睦茫然地抬起头。
“郭旭辉跟我说你状态不对。”沈启明说 ,“他说,你一直在不断的去配合他的节奏,从上次放弃自己的思考,到今天变得思考过多,过于想去找那个所谓的平衡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原睦摇了摇头。
沈启明继续说:“这意味着,你把注意力放在了如何去平衡你们的配合,而不是如何去好好的开车。旭辉的意思很明确,他不希望你为了刻意的配合,丢失你自己的风格。”
原睦愣住了。
沈启明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以为,你郭哥是来投诉你的?”
原睦没敢说话,但惴惴不安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沈启明看在眼里,摇了摇头。
“郭旭辉是优秀的领航员,车手是否合格他有他的判断。他今天来,是告诉我,你们不合适。”
原睦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我太差了……”这句话被他不小心说出了声,然后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在说什么啊。”沈启明说道,“你郭哥说的不合适,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他觉得你的节奏是以‘一瞬间’为单位的,这不是你太差,而是一种很难得的天赋。”
“沈叔……”原睦轻轻的说,“请您不要再跟我说‘天赋’这两个字了。”
“怎么了?”沈启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问题。
“没怎么……”原睦茫然地说 ,“可能,我今天才发现,天赋是什么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或许……压根就没有,以前,是我爸和你们对我太好了……”
“你啊你。”沈启明无奈的说 ,“原睦,请你停止这些胡思乱想的自我怀疑。”
“可是……”
“没有可是。”沈启明说,“郭旭辉的意思是,他觉得如果再这么磨合下去,要么是你被限制住,要么是他被累死,你们两个的才华都会被彻底压住。”
“沈叔,我可以调整的,我可以。”原睦急切地打断沈启明的话,“我今天已经在调整了,我可以继续调整,我可以……郭哥是我见过最好的领航员,我……我只是个新人,没参加过正规赛事,什么都不懂,能被郭哥带是我的幸运,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我可以想办法调整,我……”
他停住了,眼眶刷地红了,他用轻得不能再轻得声音说:“我不想让爸爸……和你们大家,都对我失望。”
沈启明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站起来,走到了原睦的身边。
“小睦,没人觉得你让人失望。你今天做错的不是配合不好,是你一上来就开始道歉,把所有问题归于自己,完全不找客观原因,甚至连你的感觉都不肯告诉我。”
原睦抬起头,震撼地看着他。
“你听我说完。”沈启明道,“旭辉跟不上你 ,不是你不够好,是你继承了你爸爸的一部分天赋和感觉,同时有着很强烈的个人驾驶风格,你反应太快,太灵,太不一样,这就是天赋。关于配合,这是两个人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调整好的。你明白吗?”
原睦久久地看着沈启明,点了点头。
“我回去好好想想。”
然而,一出办公室,他感觉好多天不见的心悸又顺着脊椎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随便推开一间尚未锁门的办公室,在关上门的瞬间,他感觉身体迅速地瘫软下去。
汹涌的窒息感伴随心悸而来,眼前开始出现黑斑,耳朵嗡嗡作响,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肺像被血液浸泡,一呼一吸都成了奢望。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他闭上眼,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用全身的力气对抗着惊恐发作的痛苦。
好难受。
有没有人?好难受。
他本能地掏出手机想打给李潇潇,可映入眼中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头像和信息。
那是一个纯黑色的、只有中间一抹红色的头像,它来自那间叫做溺爱的画室里。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头像,一行简短的留言出现在眼前。
“最近怎么样?”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颤抖,他想说“还行”,可他感觉糟透了。他想说“挺好的”,想像平时一样做出不让人担心的样子,可这次他有点装不下去了。
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删删减减,最后打出了长长的一段话。
“臧老师,最近我训练压力有点大,就先不去您那里了。我和领航员怎么都配合不好,但这不是他的错。他说我太快太灵,总是靠感觉,他跟不上我的思路,可是我试着慢下来,却发现我不会开车了 。沈叔叔说不是我的错,可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也不是领航员的错。臧老师,我真的很难受,我开始怀疑自己了,我是不是压根就没什么天份,就是靠着我爸的名气才混到现在?”
发出去的瞬间,原睦就后悔了,他想撤回,可心里有个声音不停的对他说,不要撤回,不要撤回。
最后,他加上了一句:“对不起,打扰了,我情绪不太好,说错什么您别介意。”
他没想到,臧寻花的信息很快就回复了过来,还是短短的一句。
“原睦,你在哭吗?”
原睦愣住了,感觉自己心跳好像没那么快了。隔着屏幕,隔着大半个城市,却被一句话猜中了当前的状态。
他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臧老师,您……为什么知道?”
这一次,臧寻花回复的稍微慢了一些,但显示一直都是正在输入。
“因为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
可爱的……小孩?原睦盯着这句话,忽然控制不住地哭到浑身颤抖,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破防,也许……这句话太温柔了,也许,很久没有人这么形容过他了。
更也许,在这个所有人都默认他为“龙星之子”、“天才少年”的世界里,作为复仇者,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十岁起就没真正的长大过。
而臧寻花的信息,仿佛帮他开闸泄洪了一样,在这个只有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彻底打开了情绪。
“原睦,你知道你爸爸和陆燃为什么能配合那么多年吗?”
原睦盯着这条刚刚到来的信息,正想问为什么,下一条便紧跟着到来了。
“你爸爸是天才车手,但陆燃并不是全国最好的领航员,他甚至是成年后才正式玩赛车的。之所以配合默契,是因为他们互相都懂。”
信息一条接一条,汇聚成一篇优美的文章。
“你爸爸开车的时候,陆燃知道他在想什么。陆燃报路书的时候,你爸爸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他们之间没有压力,只有互相信任和理解,甚至培养出像双胞胎一样的默契,就好像一个人说上半句,另一个能接下半句。”
“你和你的领航员配合不好,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可能就是单纯地不合适?”
“在不合适的世界,没有谁对谁错。这就好像是水彩和油画。”
“水彩需要很多水才能很好地发挥它的优势,而油画,恰恰不可以加太多的水,甚至有些时候根本不需要加水。”
“它们谁都没错。”
“可它们就是不能同时出现在一张画里。”
水彩,和油画?
原睦盯着这几个字,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惊恐发作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那石头一样压着的东西不见了,变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就是原因吗?他怔怔地想,水彩和油画?两种颜料单独使用的时候,可以成就各自绝美的画面,可如果混合在一起使用,那就会出现无法调和的失败之作。
就像他和郭旭辉。也许,他们是水彩和油画,甚至是李白和巴尔扎克,一个是浪漫主义诗人,一个是现实主义作家,泾渭分明,无法融合。
原睦长长地吐出了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再次抬头的时候,他眼里已然恢复了清明。
“我懂了,谢谢您,臧老师。”
他郑重地回复道。
臧寻花的信息,几秒钟便发了过来。
“谢什么,好好吃饭 ,早点休息。训练归训练,但不要把自己逼进牛角尖。”
原睦感觉自己不觉中好像笑了,很轻很淡,但确实笑了。
凌晨一点,原睦爬上了床。
李潇潇今天没有来住,而是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加班,偌大的房间里又剩下了他自己。
原睦将臧寻花的信息又一次打开了。
他一字一字认真地看着她关于水彩与油画的比喻,而后按下收藏,把信息存进了手机。
然而,接下来的问题,让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焦虑起来。
如果我和郭哥是无法融合的两种人,那接下来怎么办?
谁来给我领航?谁又能跟得上我“太快太灵”的奇葩脑回路?
张北的比赛怎么办?
车队怎么办?
爸爸的仇……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又掏出了那个药瓶,倒出了两颗药。看着那两颗白色小药丸,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加量了,也不能再依赖它来睡眠,可今晚,就再依赖一次吧。
在吞下去之后,他用被子蒙住了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