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一如既往地难捱，二牛躺在炕上缩成一团，试图用余温包住自己。可是不行，被子漏风，炕上冰凉，他怎么也停不住咳嗽。

或许自己快死了，想到这儿，二牛开始害怕。他想要躲进阿娘的怀抱，可是他裹着漏风的被子四处踉跄，却怎么也找不见阿娘的身影。

也对，阿娘现在应该在外面洗衣裳——自己不该去打搅他。

他一眼就瞧见了坐在灶旁熬粥的阿牛。瘦削的孩子专心致志，眼里除了灶火再无他物。

他故意趿拉着鞋，发出惹人恼火的啪嗒啪嗒的声响。阿牛没有转过头，他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弟弟喜欢无缘无故地捉弄自己。一般这时候，只要无视他，过一会儿他就会自觉无趣地走开了。

可不知怎的，二牛今天格外地虚弱。他有预感，自己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他开始大声咳嗽，声音透不过风雪传到河边的阿娘身边，但一定能叫只隔半屋之远的阿牛听见。

阿牛动了动耳朵，果然担忧地起身：“二牛，你怎么了？”

他的身上只披着单薄的衣衫，半条胳膊与腿还在外面露着。他的脸色很健康，自己裹着被子与衣裳却神色恹恹。

“辫子，阿牛，我的辫子散了。”他一边用力咳嗽一边叫嚷。阿娘不在时他从不叫哥哥，反正阿牛也不会在意。

“哦。”

阿牛闷闷地应了一声，将灶火前的位置让给了他。他坐在唯一的小凳子上，阿牛则蹲在地上给他编辫子。

一股，两股，三股。像麻绳一样，一圈圈缠紧。捏着辫子的手顿了顿，微微松开，本来缠紧的辫子又变得要掉不掉了。

每次都这样，明明可以缠紧的辫子，却要一遍遍松开，似乎要让自己不爽。

“重绑！”

二牛凶狠地嚷嚷着，摇晃着头脑，故意将辫子重新弄乱。阿牛叹了一口气，不厌其烦地为他绑辫子，可最后绑成的辫子却还是会松开几缕。

于是二牛开始扭来扭去，故意不让阿牛绑成辫子。他转过头去，脑海里已经构想出那张苦闷的脸气急败坏的模样。

可是没有。

阿牛专注地盯着他的头发，眼里除了辫子什么都没有，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抿着嘴，不哭、也不笑，就像阿娘说的痴呆一样。

阿牛真的痴呆吗？

二牛盯着他的脸，想起之前贪玩躲在干草堆里的时候，听见了阿牛的哭声。

苦闷的人连哭起来都是小声的，也许是因为担心其他人会听见，所以他只敢哽咽，挤出一点点压抑的抽泣声。

但二牛听得很清楚，他就躲在阿牛背后，清晰地瞧见了那张一向木愣的脸皱了起来，圆滚滚的眼里涌出豆大的泪珠，瘦弱的身躯随着哭泣而抽动。

阿牛的手脚都是红肿的，生了冻疮。他搓着自己的手脚，声音微弱不堪，却恰巧传入了二牛的耳朵。

“好疼。”

也就是在这时，二牛忽然觉得愤怒。

所以他的哥哥会哭、会笑，他清楚地知道一切，却从来也不说明白，让他的阿娘每天都哭着自己生了个傻子和病秧子。

而他——他才是那个傻子，因为他一直看不清阿牛的真面目。阿牛聪明而健康，而他只能是个傻呆呆的病秧子。

不，不能叫阿娘知道这些。二牛眼睁睁地看着阿牛抹了抹眼泪，收回了哭声。

阿娘回来了，带着一匹麻布。她宝贝似的对待着，只撕下了半片，让阿牛搓麻绳。

于是二牛要求阿牛给自己搓发绳。阿牛拗不过他，只好给他做了一根。

发绳很粗糙，能看出来不太熟练。但麻丝间缝隙很小，不会有松掉的危险。麻绳千丝万缕，阿牛也能缠得很紧。辫子只有三股，却从来都松松垮垮。

你根本不喜欢我，又何谈让我不恨你？

阿娘去世的那天，他拖着孱弱的身躯挖土。没有棺材也没有墓碑，阿娘是被人牙子卖过来的，也没有认识的亲戚，于是只有他一个人握着铁锹，用还没织完的麻布裹着阿娘，给她下了葬。

脑袋留着汗，身体却发着冷。柴火没有了，灶台冷冷清清。二牛坐在炕上，他抬起脑袋，瞧见屋顶的破洞后是苍白的天。明日也是个下雪日。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开始在炕上打滚，然后又向屋外奔跑。积雪漫过脚踝，化为冰冷的雪水钻入布鞋里，冻得他的脚失去了知觉。

也许是体弱多病的原因，他不仅觉得这风冷，还很疼。但他并未停下奔跑的脚步，他向外跑，一直跑，哪怕气喘吁吁也片刻不敢停。他坚信自己不会死，阿牛能离开，那自己当然可以，哪怕自己只有一双脚，只有一副身躯————

他跌了下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手脚被炭火捂得温热，眼前佝偻的老人坐在他眼前，火焰在他的眼珠里明灭不定。

“你，你是谁？”他害怕地往后挪。

老人咧开嘴，发出怪异的嘎嘎的刺耳笑声。

“小娃儿记好了，陆明晏，这就是你恩人的名字。”

老人的上下打量着他，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嗯，身子骨弱了些，不过养几年也能好了。那娃娃不是个正常人，怎么也不听话，要是你听话些，倒也能给我省省心。”

听话的，像阿牛那样吗？

自那以后，二牛就变成了赤绝。平心而论，陆明晏待他不差，吃穿用度都是他先前不敢想的奢华。每天都有白馍馍吃，还有浓稠到不会从指缝流走的白粥，甚至还有肉——陆明晏说是蛇肉，他没吃过，但他觉得比干柴的鸡肉还好吃。

他的身子骨一点点好了起来，面上也有了气色。他藏在陆明晏的府邸里，这里很大很气派，宽阔得几乎看不清高墙外的天。府邸里还有很多孩子，和他一样都是被陆明晏捡回来的。

他在府邸里练剑、修行，和其他孩子一起。他没什么野心，只要能吃饱穿好就行；他也没什么良心，为了自己能活着，他也可以把剑捅进别人的身体里。

陆明晏对他很满意，从不吝惜于夸赞。可每次夸赞时，他总会拐到另一个徒弟身上，开始唉声叹气地谩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