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归白感受到了秦青的体温。

他百忙之中分过来一个眼神，对上秦青担忧的目光，几乎条件反射地对他安抚一笑。

孟归白很快就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怀表——玩家们的时间绝不能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侵蚀物质上——他下定决心，捏紧了手中的怀表。

像是感受到了使用者的意志，黑暗如同心跳般开始一下一下地鼓动，每一次的跳动都使得“兔子洞”在快速膨胀。这一次，黑暗以无可披靡的姿态大口大口吞噬下那些侵蚀物质，那些彩色的物质挣扎着要冲出黑暗的牢笼，又被更加浓稠的黑暗淹没。

整个房间被染上了黑暗的色调，变得越来越昏沉。

但这反而是象征希望的黑暗。

直到侵蚀物质被“兔子洞”完全吞噬，四处扩张的黑暗夺回了所有空间的支配权，并逐渐汇聚到房间尽头——那里始终飘浮着一道看不清的人影，是玩家们的终极目标。

孟归白踌躇片刻，提着最后一口气，释放了残存的能力。

黑暗势不可挡地涌向穆凛，像是磅礴的黑色海潮，试图一口气卷走汪洋中的一叶不起眼的小船——

但失败了。

连侵蚀物质都能吞噬的黑暗，在面对那道人影时，就像一道清风，穿过人影，最后凭空消失了。

孟归白的手一松，怀表直接落入虚空的黑暗中。

他的脸色由苍白转变为一种惨淡的死灰，恍如死人，血液从无法闭合的口中流出，他甚至没有抬手擦一擦。

一旁的秦青尖叫了一声。

他战栗着抓住孟归白冰冷的手，又迅速抚上他的脸，手指停留在他的鼻子底下——他等了很久，久到他都要先一步崩溃了，才从鼻子底下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人忽略的呼吸。

“药水！快！药水！”他拉扯着嗓门喊道。

抓着北冕的扑克兵早就飞了过来，这位稳重的玩家先一把扶住秦青：“冷静。你还有任务。”

秦青怔愣片刻，北冕已经揭开药水的瓶盖，将药直接灌进孟归白的嘴里。

由于穆暖将玩家们系统空间内的道具都封禁了，他们手上的生命力药水只有这些。运气好的话，这些量能够将孟归白的命拉回来，但也不够他再次释放“兔子洞”了。

随着一堆药水不要命地灌下去，秦青掌中的那只手才渐渐有了点温度。

他长舒一口气，正要道谢，就见北冕脸色一变。

一面贯穿天花板到地面的巨大光盾挡在三人身前——这还不够——北冕本能地一把抱住秦青和孟归白，将他的后背挡在了两人身前。

秦青眨了眨眼。

他还什么都没明白。

只是，透过北冕宽厚的肩，他看到原本因为“兔子洞”的吞噬而变得漆黑一片的房间，忽然爆发出了异常刺眼的光芒。

那种光芒他从未见过。

不是希望，不是绝望，不是虚无，不是满足，就像此时他正身处浩瀚的宇宙，目睹了一颗星球的诞生。

他什么想法都没有。

只能任由那道白光覆盖住他的眼睛。

·

在孟归白的“兔子洞”朝侵蚀物质尽头的人影扑过去时，累得气喘吁吁的玩家们也支棱着最后一点体力，被扑克兵抱着，像风中的垃圾袋，七扭八歪地飘着。

庄思飞眯起眼：“那是BOSS的二阶段吗？”

顾明贤拍了拍后脑：“变回人形了吗？”

程墨叹口气：“还是打龙方便。怎么就突然开悟了。”

晋辉杰一言难尽地看着三个还有力气闲聊的牲口。他心想，要不是你们几个下手那么狠，人家怎么会脱离龙身，或者说被暴打出二阶段呢。

林仿时是唯一一个没有接受扑克兵爱的抱抱的人。他借着那本精装书的能力飘来飘去，看着这群不省心的玩家，不得不提醒道：“小心点。他的血条没那么容易清空的，起码还有三成吧。”

连朱曦都忍不住皱眉。玩家们已经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空了，这样连BOSS的残血都没打出吗。

就像是响应林仿时的话，孟归白最后的“兔子洞”被轻易消解，而似乎是被玩家的攻击触怒，那道人影开始频繁闪烁，发出耀眼的白光。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庄思飞抹了把脸，“那个很危险。”

“别说风凉话！”林仿时的精装书刷刷翻页，他的手都在颤抖，所有能想到的防御手段不要命一样地往所有玩家身上堆。

那边的唐绯也迅速意识到不妙。

拥有翅膀的扑克兵仓皇飞离不远处的人影，她自己则不由分说地抢过六出手上所有的道具，一股脑儿地甩出，几个巨人般的扑克兵拔地而起，结结实实地挡在最前方。在扑克兵后面，是起缓冲作用的血幕，和堪比城墙般厚重的光盾，以及为玩家加了所有能想到防御强化的林仿时的能力。

四人刚布置完，以穆暖为中心，发生了大爆炸！

即使经过那样的重重防卫，当冲击传来时，所有人还是一下子就被掀飞了！

飞行扑克兵直接被爆炸摧毁。没了支撑的玩家们被冲击推搡，倒飞出数十米，被刚才那些侵蚀物质同化过一遍，又被“兔子洞”吞噬后残留，房间已经失去了房间的概念，他们就像身处有重力的宇宙中，直到撞上了什么东西，才堪堪停住。

程墨重重咳了几下。他扒拉了几下，才勉强坐起来。

浑身散架了一样的疼，他摇晃几下头，才甩去眼前乱冒的金光。他四下看了看，发现接住他的是一面飘在半空的光盾……光盾！北冕干的？！

程墨环顾四周。

这样的光盾散落在四处，形成了无数落脚点，在唐绯的飞行扑克兵消失后，简直帮了大忙。而这光盾也比想象中结实，不少玩家都被光盾稳稳接住，目之所及，程墨看到了和他一样坐起的庄思飞和顾明贤，再远一点，则是好几个奄奄一息、但确实还活着的玩家。

稍微宽了点心，血气翻涌，他强行支棱的那点精力又散去，哇的一声，他直接喷出了一大口血。

太要命了……

穆暖只引发了一场爆炸，就几乎要导致他们全军覆没。

黑暗中，穆暖被朦胧的白光笼罩。

他已经变回了人形，但又不完全是人形：他的背部是一双巨大的龙翼，后面还悬着一根细长的尾巴，左手是龙爪的形状，右手却保留人手，正提着一柄像是光剑的玩意——这真是程墨见过最不萌的兽形态了。

而且——程墨死死掐着掌心，保持清醒——穆暖的那具人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完好无损的身体。

他们所有人拼尽全力打出去的攻击简直像个笑话！

游戏制作人压低了声音，面无表情地环顾周围濒死的玩家们，他嗤笑一声，语气中少了几分玩闹的戏谑，多了几分真切的恨意：

“游戏就玩到这里。现在，你们要为冒犯我付出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