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方知乐所说过的情绪最激烈的话了。

闻言，唐绯惊讶地扬眉，随即笑了笑。

她挥了挥手，扑克兵从她身后走出，一把拎起还躺在地上的方知乐，往已经打开的离开通道里丢去。

“！”

在被黑暗吞没前，方知乐看到唐绯朝他优雅地挥了挥手，在此次副本通知结束后，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表情——

也第一次体会到了孟归白口中所说的疯狂：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就对不住了。”

·

秦青他们见方知乐被丢出副本，感觉事情差不多了，这才悄然走进觐见室。他不想掺和到复杂的状况里，装作很忙地走到墙边，有样学样地把奚厌也丢进通道里。

程墨也听到了唐绯的话，会导致所有人死亡这件事他当然想过，但他依然选择走现在的道路。他没有想成为伟大的救世主，但他确实是在扛着无数人的生命在黑暗中摸索。

“恶魔，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一道干涩的人声插话道。

程墨和林仿时同时看去，只见卡斯托耳依旧跪坐在地。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从刺激中回过神来，满身的伤口又崩裂开来，血液不断滴落下来，逐渐在他身边汇聚成一滩血洼。

他一手撑在地面，触摸着他哥哥消失的位置，像是这样才能不因为虚弱而晕倒，又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稍微接近一点已故的亡者。

那双眼睛执着地盯住林仿时，试图找到一个答案。

尽管那个答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仿时俯视他，用难得郑重的口吻说道：“希望亲眼看见你过上梦想的生活。”

“……”像是声音被吞噬了，许久，弟弟才重新找回说话的能力，“……什么？”

“非常狡猾的愿望，即使是恶魔也不得不留住他一口气，甚至指派侍卫保护他和你的性命，也难为他，小小年纪就在命悬一线的时刻想到这样的契约，”林仿时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不过，这样的愿望才值得用灵魂交换。”

“我梦想的生活……？”

程墨想起波鲁克斯念叨过的话：“安稳的生活？你想要的，宅子、金钱、美食……被尊为屠龙英雄，将来继承王国——梦寐以求的人生。”

“哈……梦寐以求？”弟弟发出一声如泣如诉的惨叫，“我的人生，这种东西值得他交换灵魂吗？”

程墨皱眉。

这不对。

虽然卡斯托耳无法接受真相，但他也不能如此贬低自己——毕竟曾经有个人，牺牲自己的灵魂只为换来他的幸福。

“他做出选择的时间点太早了，”程墨轻声说道，“无论如何，你都无法改变过去。”

从这对兄弟分食恶魔的珍宝开始，他们已经无法自从不宽容的命运漩涡中抽身。

“早……？是啊，是啊，从那时候开始，”卡斯托耳呓语，“为什么……我明明也在，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呢？”

“从一开始就……我不知道……双胞胎本该是灵魂联结、死生共感的，可是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们比谁都接近对方，我以为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我会有所反应……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只是被他保护着，我引以为傲的感情只是个笑话，哈哈……”

他梦呓般的絮叨忽然一转，像是积蓄的所有情绪终于爆发，他几乎崩溃的灵魂裂开一道口子，所有的感情，愤怒、懊悔、痛恨、悲伤、怀念……都从那道裂缝中炸裂：

“我没有想过要他牺牲自己！我不想要这些！如果早知道当初会变成这样，我宁可当时跟他一起死的！我们既然是一起生下来，就应该一起死去，永不分离！”

弟弟如此咆哮道。

“如果他做出了那么多牺牲，为什么就不能再想想我！我被他留在了这里——他就没想过被留下的人是什么心情吗？他就没想过我吗？我要用怎么样的心情去看待他所留下的一切，包括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我自己？！”

所有感情在他眼底融化，最终熔炼为深深的怨恨，那恨意如此浓烈，不知是冲着瞒住一切的哥哥，还是冲着一无所知的自己。

他看上去快要被恨意击垮了。

林仿时怜悯地看他一眼。

他曾目睹过相似的疯狂，因此思考片刻，露出一个真如恶魔的笑容，冰冷地指出弟弟一直以来视而不见的一个问题：“是啊，即使你真的这么想，但你现在能够如此思考，你能在经历一切之后还怀有这种想法，本就是因为，他留给你的生机。”

“没有你的哥哥，从最开始，你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卡斯托耳闻言，表情一片空白。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的生命确实是建立在那个人的牺牲上的。

好像在观看一场无聊的魔术把戏，最后魔术师掀开幕布，得意洋洋地展示道，看吧，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

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灵魂也被狠狠剜去一块，风呼呼地从那个空洞上穿过，残留的回响勉强才支棱出一点活人的样子。

而就因为还活着，迟来的痛苦才会翻涌上来，毒素一般蔓延开来，却并不致命，只是钝刀子割肉那般，一点一点切在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每一点脏腑里。

往后余生，这样的痛苦他都将无法摆脱。

他就这样，活着，呼吸着，然后慢慢腐烂。

——直至重逢，或永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