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淞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着,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穿透他们的五脏六腑:“自此以后,谁敢碰薄山,谁就会死到临头,一线牵而万骨灭。”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神仙们看着薄淞那过分年轻的身姿,头一次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们想象的可怕得多。
薄淞伸出手,划破手掌,殷红的血从伤口涌出,可那血里夹杂着别的东西,隐隐的黑气从他掌心的伤口冒出来,萦绕在他的指尖。那黑气里,夹杂着在场多少神仙的本源戾气。那些星君们的脸色彻底白了,瘫坐在殿内,浑身发抖。
薄淞看着他们,嘲讽地笑了一下:“我可以薄淞的名义起誓,再不出不净地一步。而天地钟灵,若有擅闯者亦格杀勿论。”
全场哗然,可没有人敢反对。
经此一事,处置的被处置,囚禁的被囚禁,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薄淞是历代以来最适合做族长的人,不止是天帝这么想,天宫所有人都这么想。可薄淞独自见天帝的时候,听到他和太子这么说,只是闷笑摇头:“此后诸事皆告知于我族人,薄淞今日请辞,撤去族长一职。”
“好,你要好好休息。”天帝缓声轻哄,尽管面色冷静,攥紧的拳头却道尽了心中不宁。
“好,我会的。”薄淞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寝宫,回头看了一眼,垂眸不语。
薄淞的状态一直很好,起码在星君面前是这般,步伐稳健,灵气逼人,没有人看得出他已经在硬撑。直到回到薄山郁郁葱葱的山林,活水山野,白桦林围山守护,芳草萋萋,梧桐林,亲人畔。
薄淞在远处看河畔等待的人,微微凝神轻叹一口气,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将发丝拢到耳后,平安剑迟疑地别在腰间,匆匆朝那人走去。
那人回头,欢喜见薄淞,薄淞如孩童般依赖拥抱对方,顽强坚持的身躯一下子颓败,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打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衣袍浸透,将他们的发丝打湿,他笑道:“你如今亲朋好友俱在,便不要再想那些痴男怨女的蠢事。”
说完这句,那具清隽的伤痕累累的身躯消失,一下子化为原形疲倦的缩成一小截幼苗被梧桐庇护着。
闻荷远远看着那株幼苗,亦如初见,那两片叶子细得一阵风就能吹折,在雨中轻轻颤抖着,像是怕冷又像是在撒娇,被那人温柔护在掌心,用衣袖挡住雨水。硕大的梧桐树也从旁边缓缓垂下枝桠,将那片小小的幼苗庇护在自己的树冠之下。
闻荷看了许久,碰了碰自己的胸膛,一下一下的跳动,依旧蓬勃有力。
“表哥,都会好的,一切都好好起来的。”徐振秋站在他的身边,一同看着远处梧桐枝桠交错环抱,眼底酸涩感慨。
游疆也道:“起码活着,活着就很好了。”
“人生匆匆,还会有再相见的时候。”诸葛长寺看着眼前场景,兴致大发,放松一笑,“许久没有作画了,此番可以好好作画一场,游山玩水。”
他们终究没有离别。
事情了结后,闻荷等人云游而去。不是真正的离别,他们很多时候还会相约一起为民除害,还会在六界各处寻些新奇的酒肉畅饮。更多的,都会停留在薄山一段日子,好陪陪那个最怕孤独的小苗。
如今,千万参天大树围成中心一颗小树,生机勃勃,静待归期。
游疆每年都来,她带的礼物多是兵器,上好的剑、锋利的刀和沉甸甸的戟。那些兵器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树下吸引着周边的子孙舞刀弄枪。近年来,她也学着带些新奇的玩意和漂亮衣裳,好将其他人比下去。
诸葛长寺鲜少打趣,此番见树下的胞衣,难得开口:“想通了?”
游疆颔首,淡道:“悟了。”
白桦的子子孙孙驻守在薄山边缘一带,看见闻荷等人来,白桦抱着他的不知道多少代孙孙儿,温声道:“几位大人又来啦,请。”
白桦的孙孙儿好奇地问:“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友人。”
那孙孙儿挠头又问:“他们是山神的什么人?”
“亲人,爱人。”
遗憾吗?当然遗憾。人和人的关系总是比生命要轻,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可它留存在记忆里是如此的深如此地重。
徐振秋正伤心着,刚离开薄山的边界,肩膀被轻轻戳了戳,他吧嗒吧嗒掉着眼泪,狠狠拍去肩膀上的手……枝桠?
“别闹……”
徐振秋愣住了,和一样茫然的游疆和诸葛长寺看向从闻荷心口长出来嫩枝。
那枝桠极具人性化,从闻荷的衣襟冒出来,缓慢分出几截,叶子晃了晃,朝他们打招呼:“hi~”
徐振秋的嘴巴张成了圆形,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闻荷唇角微微弯起,抬手轻轻拍了拍枝桠,垂眸温声道:“回家。”
那枝桠晃了晃,叶片蹭了蹭他的手指缩回他的衣襟里,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重新睡着了。
红颜变白骨,白骨换今生。
原本的死局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