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貘有点紧张,但很奇异的是,从刚才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股烦躁却消失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
哦对,不主动……但关心病人算例外吧?
遥貘转身,单手撑着床,伸出一根手指撩开荣霁前额的碎发,偷偷摸摸地贴向他的脑袋,不算太烫,退烧药正在发挥作用。
她的动作很轻,尽管如此,收回手的时候,仍旧被一把抓住。
“不是走了吗?”荣霁睁开眼睛,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所有精力像是都在刚才的控诉中被耗得一干二净。
遥貘清了清嗓子:“我只是去把脚洗干净,换了双鞋。”
床很大,两个人就算平躺都挨不着对方。
手还被荣霁抓着,更高的体温贴着皮肤,遥貘下意识想挣脱,正要动作,突然想起小C老师的言论——不拒绝。
荣霁似乎对这样的解释很认可,没有第一时间挑刺反驳,保持着原本的动作沉默了很久,才将头转到另一边,瓮声瓮气:“可怜我?”
可怜?
遥貘的第一反应是有点。
遥貘说:“以前在C市,你知道的,遥晋总是不在家,和人搞好关系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不过还好,这对我来说都不难,在学校认真学习,老师就会喜欢我,在爱社,嘴巴甜一点,大家都愿意照顾我。”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乐于见到别人可怜我。”她看向荣霁,“你呢?”
荣霁认真地听完她的话,沉默好一会儿,突然将她的手往嘴边一拉咬了一口,再扔到一边。
“我最讨厌别人可怜我。”
这一口不轻不重,比起疼痛,落在手背上更明显的是嘴唇的湿软。
遥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的嘴唇上,无论从过程,还是从结果来看,这和亲一口有什么区别?
其实摆在遥貘面前的还有另一条路,她已经成功离开C市进入蓝星,以后会如愿进入实验室,研究出最伟大的炸药。
荣家要做的事,遥貘绝对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甩开荣霁,绝对是快刀斩乱麻,将生活简单化最有效的手段。
可无论是当沈小霜还是荣霁,他总能让自己显得很可怜。
有多可怜呢?
像滂沱大雨里被淋得走不动的猫,或者从巢穴掉到地面的幼鸟。
这么想着,遥貘微微倾身,目光清明,目的却又十分明确。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遥貘能嗅到额药膏混着沐浴露、汗水的味道。
而荣霁的眼神从疑惑到不可置信,然后隐隐生出期待,浓密的睫毛遮住迷离的眼。
她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他身上穿着刚才遥貘从衣柜里取出的睡衣。
薄薄的白色T恤,手臂肌肉明显,五指修长,甚至一掌就能揽住她的后腰。
荣霁身上有一种带着锋芒的美。
对这样一具躯体和这样一个人生出怜悯就是件奇怪的事情。
——不主动,
小C老师的话及时出现,几乎鼻尖贴鼻尖,遥貘的动作一顿,又退了回去,退到一个可以说悄悄话的距离。
荣霁的目光依旧追着她,甚至看起来很想贴上来。
她眨了眨眼:“你要听故事吗?我给你读故事,等你睡着了,我再回去好不好?”
柔软的小毛毯挤在两人的身体之间,淡淡的干净的皂香,在此刻显得可恶极了。
荣霁将头埋进枕头里,有些咬牙切齿:“你究竟要做什么?”
“你想听什么?我看到书架上有好多书,哦,阿姨说你以前买过一本故事书,在哪里?”
他闷闷地打断她:“不要。”
遥貘没有听清,耐心地问:“什么?”
“我成年了,早就过了听童话故事的年纪。”他深吸了口气 “我要听数羊。”
“什么?”
“我要听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那种,你数给我听。”
这就很成熟了吗?
遥貘不和病人计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打了个哈欠:“好宝宝,快睡觉,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荣霁绷紧的身体逐渐软和,不经意朝她挪了挪,压住枕头一角。
遥貘直接特别大方地让出一半枕头:“五只羊,六只羊,七只羊,八只羊,九只羊……”
温热的唇贴向另一双唇,
“唔,十只羊,十一,十二只,羊……”
四目相对,遥貘吃到他嘴边葡萄漱口水的甜味。
遥貘像是被狗舔了一口那样淡定地将脑袋往后挪了挪,伸手捂住荣霁的嘴巴:“不许说话,也不许动。”
她低声下咒: “从现在开始,你的脑子里有两块草地,每块草地能放一百只羊,横十竖十,你得给它们排成方阵。”
遥貘的音色很特别,比一般女孩更低,有时候听起来像小男生,在耳边响起时带着毛绒绒的质感。
荣霁闭上眼,放大的欲‘望无法消减,可胸膛内沸腾的情绪终于一点点变得平和。
“十五只羊,十六只羊,十七只羊,十八只羊……三十一只羊,三十二只羊……”
“貘貘。”
“三十三只羊,三十四只羊,三十五只羊,三十六……”
“貘貘。”
“三十七只羊,三十八只羊,”
“你是一只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