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绵密。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素绢还按在腹间创口上。意识昏沉之间，那些前世旧事不受控地浮上来，一段一段的，不成章法：

前世她濒死阖眼，求的第一件事，却是要与他同穴而葬。

他那时站在旁边，听着这话，竟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年，他学着勾栏里的手段，在一众侍君之中争她片刻垂怜。

他与她的情爱，本就掺满利弊算计，真假难分。

可他确确实实，爱过她一场。

燕温珩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许久。雨声里，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然后他重新阖上眼，把那些旧事一寸一寸压回心底，身痛但心更抽疼。

这一回，蛊毒引着高热汹涌袭来，远比往日凶险。最终汤药只能暂缓蚀骨蛊痛，压不下翻涌的热症。

张太医束手无策，万般情急之下，只得差人火速去往宋锦寝宫求援。

宋锦来得极快。身上那件月牙白圆领袍的衣角还沾着雨渍，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他进殿后二话没说，先探了燕温珩的脉，又从袖中摸出一只拇指大的白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掰开燕温珩牙关送进去，转头对张太医报了一串药名，让人立刻去煎。一套动作利落得像在樊楼后厨指挥庖丁，半点没有平日那副懒散纨绔的模样。

殿内烛火摇摇晃晃，一众侍从提心吊胆地熬着，直到楚泱一行人回宫，那灼人的热度才缓缓褪去。

高热一退，紧绷的神魂骤然松垮。燕温珩陷入沉沉昏睡，再没有半分清醒时运筹棋局的模样。长而密的眼睫垂落，掩住那双藏尽城府的桃花眼，唇间却反复轻轻吐出二字，一声一声，散在雨里：

“柑儿……柑儿……”

楚泱和沈砚辞踏进泰宁殿的时候，雨势正好收了些。

殿门一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残余的热气扑面而来。两人几乎同时看见了床榻边的景象。

燕温珩面色苍白地昏睡着，而宋锦就扒在他床头。少年半蹲半跪在脚踏上，一只手还搭在燕温珩的腕间，像是把着脉就撑不住困意睡过去了，脑袋歪在自己手臂上，狐狸眼闭得紧紧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楚泱脚步一顿，下意识侧头看了沈砚辞一眼。

沈砚辞站在她半步之后，目光从那少年搭在燕温珩腕间的手，缓缓移到宋锦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上，眉峰一点一点拧了起来。他盯着看了三息，最后只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压低嗓子：“……成何体统。”

楚泱抬手掩了一下唇角，才没笑出来。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燕温珩的气色，比方才侍卫传报时好了许多，热度退了，呼吸也稳了。

她伸手把宋锦搭在燕温珩腕上的手轻轻拿开，这一动，宋锦就醒了。

少年猛地抬起头，狐狸眼还没睁开，先含含糊糊喊了声“卿卿”，等看清面前站的是楚泱，旁边还杵着一个面色不善的沈砚辞，顿时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手忙脚乱站起来，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陛下，沈将军！我……”他张了张嘴，罕见地卡了壳，最后老老实实交代，“我看他烧得厉害，怕夜里反复，就……守着守着睡着了。”

沈砚辞垂眼看着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半晌才淡淡开口：“宋美人倒是尽责。”

这话听着是夸，语气里却夹着一根看不见的刺。宋锦缩了缩脖子，识趣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床边的位置空出来。

楚泱在榻边坐下，抬手探了探燕温珩的额温，目光落在他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的眉心，又看了看宋锦那张还带着睡痕的脸，最后偏头对沈砚辞轻声道：“阿兄，你瞧，宫里这三个，哪个是省心的？”

沈砚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可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殿外走，经过宋锦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明日把《男诫》抄完，送你帝后审阅。”

宋锦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楚泱垂眸望着榻上沉睡的人，指尖微微一动，克制住不去触碰他。柑儿。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露分毫。这是她第二次听到他喊。

宋锦听见动静，肩头轻轻一颤，方才那点睡意尽数散了，眼底带着几分被惊扰的警觉，看见是楚泱，紧绷才稍稍松了些，却依旧守在近旁，只用气音极轻地哑声开口，怕惊醒榻上之人：“卿卿，帝后刚稳住，方才就只说梦话。我给他扎了我们苗疆的针，今晚蛊毒应当不会再翻上来……”

楚泱微微颔首，以同样轻的声音应他，目光重新落回燕温珩闭合的眼睫：“我知晓，不吵他。”

殿外雨声不绝，药香缠绵。

宋锦重新埋下头，守在床头，牢牢挨着榻沿，偶尔侧眸盯着榻上人皮肤上的银针走向，隔片刻便探一探燕温珩的脉，又微调一回针位，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楚越西北军事复杂，不多时，沈砚辞便被中郎将传讯请走，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下楚泱、榻上沉睡的帝后，还有守在一旁的宋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