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泱指尖轻轻摩挲着披风的锦边，眸色沉静：“他有风骨，敢担这天下最难的差事。看得明白，风声一出，世家已经提前在地方布局，中层官吏摇摆观望，这一关，从策论阶段就不好熬。只是他提议重启楚泽太子棺椁，未免心急了些。眼下改制还没有拿到朝堂议定，世家本就盯着把柄，一旦贸然开棺，只会给他们抓住由头，群起发难，变法之事，连起步的机会都没有。好在我们可以暗地搜集旧案线索，不至于这条线彻底僵死。”

沈砚辞微微颔首，凤眼里带着赞许，语气从容：“泱儿看得通透。严子璋是良臣，有破局之心，也有济世之才，只是久在案牍，少了几分权衡局势的隐忍。他一心想还太子清白，却忽略了，眼下朝堂还没有承接这场风波的力量。”

他稍稍倾身，目光落在楚泱脸上，条理清晰地徐徐剖析：“他愿意自荐做推行新法的磨刀石，这份胆识难得。他出身清流世家，本就和那些汲汲营营、死守嫡长特权的老牌大族不是一路人，由他牵头科举、修订袭爵之法，世家也没法一口咬定是皇室刻意打压所有氏族，少了不少攻讦的口实。”

“只是，”沈砚辞话锋一转，冷静点出要害，“他心中有执念，执念系在楚泽太子旧案上。这份忠是好事，可也容易成为软肋。往后行事，恐会被旧案牵动心神，乱了既定的次序。”

楚泱静静听着，缓缓点头，随即眉心微动，低声补了一句：“我只看到他心急，怕世家借题发挥。他被旧案牵着走这一层，我确实没想到。”

沈砚辞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缓：“你能看到‘急’，已经对了七成……”

楚泱应了一声，把这话记下了。

她抬眼看向沈砚辞，眼底漾开一层深思的光泽：“所以棺椁之事，只能暂且封存，暗线取证，时机不到，绝不能动。眼下首要，是先把这份策论稳妥送上朝堂，熬过第一轮朝议，慢慢争取中立朝臣。吴县、西河那边，先记下摇摆官吏的底细，不急于大肆清洗，打草惊蛇。”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道出自己方才在书房之中便已经想好的布局，是她藏在变法之下另一步棋：“西北邳、淮二县，长孙氏盘踞多年，地方官吏早已被渗透，盘根错节。只是这件事，不能理想化。我们就算派人过去，也不可能一步根除长孙氏的势力，只能慢慢蚕食。我想着，阿兄手上掌着人事与兵马，不妨从中挑选两类人派去镇守治理。”

沈砚辞眉梢微抬，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其一，是那些和长孙氏、老牌勋贵不是一派的清流世家子弟，他们恪守本心，重道义轻私利，又懂地方民情，能够制衡地方豪强；其二，沈氏一族里不受宗族重用、被沈墙柳打压排挤的武将子弟。”楚泱条理分明，缓缓道，“他们有沙场本事，却因不得沈族长青睐，在族中备受冷落，与沈氏主脉本就离心。把他们放到西北，一来有兵权压得住地方蠢蠢欲动的残余势力，二来，也是分化沈氏内部。但我们心里要清楚，这些人只是和沈墙柳不和，不等于全心忠于朝廷，要用，也要持续观察。沈墙柳手握沈氏主脉，可若是族中子弟有人愿意站在朝廷这边，沈氏这棵大树，才不会是铁板一块。”

这番话说完，车厢里静了片刻。

沈砚辞望着她，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这一步，看得极远。不只是派人去治两县，更是借着地方人事，慢慢拆分世家的根基。清流守吏治，武将镇动乱，又分化我沈氏内部，一石数鸟。你方才说得清醒，没有指望一劳永逸，这点很难得。”

“只是有一点，需要谨慎。”沈砚辞沉声补充，“这些沈氏旁支武将，可用，也得防。就连我这个沈墙柳的嫡子，同样身在局中。陛下用我，也该留一分防我的心。”

“你说出这话的时候，便早已不在那盘宗族棋局里了。”楚泱轻轻应下，灯影落在她素净的眉眼间，“变法本就是步步险棋，该留的退路我会留。燕温珩的制衡是退路，各地官吏的名册、暗线的记录，也是退路。但阿兄，你，我不用防。”

沈砚辞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指腹轻轻刮过她的鼻尖，声线温柔缱绻：“几日不见，陛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入局之人。沈家也好，旁支也好，都是身外之物。你，才是我的命根。”

马车一路向前，窗外夜色越来越浓，零星的灯火从街边掠过。

楚泱恍惚间，又想起方才花圃里那丛牡丹，那般秾艳似毒，又带着几分不堪摧折的娇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