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忍受不了的人是裴倾策。
他轻轻一笑,缓缓道:“既已得自由身,天下这般大,又有何处不可去?裴某在此提前祝二位得偿所愿。”
少年后退半步,将阿理与钱不琇唤到自己身前,随后望向相思,唇角勾起半抹笑意:“我此此前来便是为了告知二位小宝的事,既然你们已经知晓,我们就不叨扰,先行离开了。”
话罢,裴倾策凤眸扫过后方的小屋,想起口中那位被称作小宝的女童,道:“日后若有事,可来裴家寻我。”
这句话,算得上是个承诺。
“……”相思静默一瞬,终究还是在裴倾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出声道,“是我的家人……他们寻到了肃州城来……”
此言一出,裴倾策立即止住了离开的步子,面上却不显内心的急切,只微微侧身望向对方,漂亮的脸庞隐在暗处,静静等待着相思后续的说辞。
与此同时,阿理那一贯古井无波的神色却出现一丝变动。
“他们是京城人士,家中条件尚可,因此拿出了不少银钱,让老鸨放人。”相思解释道,而后瞧了一眼季玉,“加之我是幼时家人看管不慎走失后被卖入楼中的,因此他们心中对我有愧,我趁机提出带阿玉一齐离开。”
京城来的?
裴倾策眸光一闪,回想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一连串变故,随机笑着接上了话:“原来如此,亲人团聚骨肉重逢,实乃人生一大幸事呀。”
下一瞬他话锋一转,道:“不知二位后续如何打算?是留在肃州城,还是……回京城生活?”
话语顺着滴答的雨声传入相思的耳中,于是她扬起一抹笑,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分外璀璨耀眼,像极了小宝,“他们在肃州城还有事务未能处理完,待事情结束后,我们便会离开这里,去京城生活。”
裴倾策点点头,道:“离开肃州城也不错,你有家人的疼爱,日后定能平安顺遂。”
相思温顺地应下这句断言,似是幸福的模样,“是,他们对我都很好。”
面对着即将到来的美好光景,相思饱含欣喜,就连落下的声调也婉转悠扬,藏着无尽心事。阿理定定瞧着她,妄想从中窥见些什么。
肃州城的大雨,终究还是未能歇下片刻。
几人就此告别,而裴倾策则是舍弃了将钱不琇交由相思她们看顾的念头,转而将人带回了李家。
李春天眼瞧着他们一行人去而复返,不禁耻笑,“当真是闲得。”
“……”
裴倾策长叹一口气。
本是忧心到李家兄弟这里有诸多不便,才想着去他处的,可谁能料到出门逛了一圈,发觉还不如让钱不琇留在这里。
得知自己暂时要借住在此,钱不琇倒是没什么反应,即使是面对将要与尸体共存的处境,也平淡得让人诧异。
简单交代后,裴倾策便抱着阿理先行离开。
他今日带着的又是把艳红色的伞,宽大的伞面将二人笼罩起来,打造出独一份的祥和世界。
怀中阿理模样安静乖巧,不知不觉间,裴倾策走到了二人初遇时的地方。
四周铺子房门紧闭,一切照旧,裴倾策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步子。
少年唇角微勾,凤眸中摆着说不清的复杂神色,引得阿理抬眼望向他。
雨水在地面描绘出圈圈波纹状,裴倾策瞧着脚边积水处二人模糊的倒影,忽地开口唤道:“阿理。”
女童并未作出回应,裴倾策也只是自顾自地问道:“你说,一个人的好与坏,究竟该如何定义呢?”
说罢,他偏头望向拾到阿理的那处巷子,心境却与当初大有不同。
“相思她们会主动选择照顾毫无血缘的小宝,钱不琇失踪,她的祖父却对此不闻不问。”
“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定不会相信……”
他识趣地没再吐露剩下那天真无比的话,而是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因为……老钱可是个好人啊。
思及此,裴倾策只觉心中滋长出繁多郁气,堵塞着心口。
不知老钱在这场事件中,究竟担任了怎样的角色。
也罢,与其在此胡思乱想,不如去找老钱问个清楚。
裴倾策深呼吸片刻,调整好情绪,重振旗鼓踏上与曾经一样的路线。
但在他没能看到的地方,阿理半靠在他肩窝的小脸却因为这几句话变得古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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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尚早,天空却是黑压压的一片,沉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像置身于无边无际挣脱不开的噩梦中。
百姓们舍不得燃灯,便习惯了去昏暗地生活,仅有稍微富贵些的人家愿意白日点灯,做些旁的打发闲时。
往日的裴家无论何时都是明亮的,今日却只余少数几盏灯火存在。
裴倾策回来时瞧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他禁不住嘟囔了几句,“真是怪了,怎么连灯都不多燃几盏?”
老钱的声音就是在这时从屋内传出的,“少爷回来了?”
裴倾策没想到竟这般巧,甫一归家便遇见了要寻的人,立刻毫不犹豫向屋内走去,只盼能够为钱不琇要个说法。
可他刚一迈进屋内,视线触及到对方的模样,却蓦地有些迟疑,忍不住唤道:“……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