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鸢却没拔腿就走，她在等，等谢琮哪一日百忙之中想起她时来向她兴师问罪。届时她再顺理成章地向他辞行。

他可以赶她走，她却不能主动提出离开，这便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薛鸢不无讽刺地想。

这日清晨，她看见院子里的花开得明艳，心底百感交集。

花团锦簇之中，少女正细细地观察着，在一棵一棵地拔着杂草，雪颊被太阳一照，泛起淡淡的红晕，挺翘的鼻尖沁了一点细汗。

一缕发丝垂落在颊侧，她伸手去拂。一抬眸，却冷不丁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谢劭？

多日不见，黑衣短打的少年模样未变，也许是因为清瘦憔悴了些，他褪去了青涩，看起来比从前成熟许多。

薛鸢都有些不敢认，“谢公子？”她礼节性地招呼他道。

似乎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万华湖边，那时她还被他兄长抱在怀里…想起那些不堪的画面，薛鸢的脸一时又有点烧了起来。

这些时日她接二连三地病着没去学堂，与他刚建立起的一点为数不多的友谊也早散得差不多了。

本就不算熟稔，如今更是有些生疏。

薛鸢不知道他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出于礼貌，她也没问，她知道谢劭这个人，若是她问了他也必定要呛她两句的。

于是她索性没再说话，只等着他的下文。

可他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里似乎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直勾勾地，直到薛鸢都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了，她忍了忍还是先开口道：“你怎么了，谢公子？”

“对不起。”谢劭忽然道。他的语气也与从前不同，没有了熟悉的戏谑，带着古怪的僵硬和郑重。

薛鸢没反应过来，不明白他在为什么道歉，一时怔住了。

似乎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谢劭缓缓抿直了唇线：“万华湖那日…”

“我被人绊住脚步，没能及时救你。”他的声音冷涩，每个字都说的艰难，“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我母亲摔了一跤，我事后查看了栏杆，又查了那个将我叫走的的下人的底细，这分明是一场阴谋。”

“我一定会继续查下去，还你一个公道的…”

他其实想说的是，他不是故意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在的，可那天他再见到她时，她便已被他那兄长抱在了怀里。

都是男人，谢琮的心思在他眼里再明显不过了。

谢劭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明明他从前想看的就是这个不是么，圣人破戒，坠落神坛，多好的戏码。

可是不知为何，亲眼见到了那样的场景。他却并未感觉到任何快意。

凭什么谢琮就可以这样对她？

他怒意上头，口不择言，却被那人轻飘飘噎了回去，他问他有什么资格替她伸张正义。

起初谢劭满腔愤懑，后来他日思夜想，既然如此，那么他凭什么不能让自己变得有资格呢。

眼前的少女听着他的剖白却没什么反应，她目光放空，像一尊宝相庄严的菩萨。

令谢劭感到莫名的焦躁。

“你…是还在怪我么？怪我来晚了？”他问。之所以这么久才来见她，是因为他花了许多日才弄清自己真正的想法。

薛鸢的眸子像是终于从虚空落到实处，她将手中沾了泥土的杂草扔进了一旁的竹筐里，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少女温和地笑了笑，“如果你说的是这件事的话，你不必自责，我不会怪你的。”她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件事而自责，心中微热。

她近来看淡了许多事。虽然她还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杀她，但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也一样会选择跳下去救萧嫦曦。

她不想怪任何人，只想赶紧远离这些权贵的争斗，免得再被当成炮灰。

不过她忽然觉得，被人惦念的感觉似乎的确还不错。

“为什么不怪？”不知为何，见她反应如此平淡，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谢劭心里却是越发不得劲。

他默了默，还是没忍住冷道：“那你会怪我二哥那样对你么？”他记得她那日在那人怀里挣扎得厉害，半分也不像不在意的样子。

是只对他不在意，还是只对那人在意？

听他提起谢琮，薛鸢的身形僵硬了一瞬，笑意也凝固在脸上。

那样对她…

薛鸢下意识抿了抿还有些肿着的唇，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谢劭面色因为她的反应变得冷硬，他沉默半晌，最终却还是软了态度：“王莺，看看我罢。”少年的语气听着竟莫名有点可怜。

少女乌黑的桃花眼眨了眨。

“以前是我不好，能否给我一个今后和你做朋友的机会？”

薛鸢又是一怔，她不知道他说的不好指的是什么，但她感受到了他话里的认真。

她感到有些局促。印象中的谢劭总是阴阳怪气，怼天怼地，他突然变成这样，她还不太习惯。

在她愣神的功夫，谢劭却突然往前走了两步，长腿挤压着她面前所剩不多的空间，将她逼至了角落里，大有一副她不答应他不行的架势。

薛鸢真是怕了他了。

“好，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思及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了，薛鸢不忍拒绝，却没告诉他准备离开谢府的事。

也许她内心深处始终悲观地觉得这种公子哥心血来潮的约定是做不得数的。

谢劭却似乎很高兴，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与她东拉西扯了几句才终于转身离开。

经过月洞门时，却不期然与一个高挑的男人擦身而过。

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两个男人都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