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强自镇定地说完那句话对她来说已是不易，她没想到他连这个也能看得出来。

她有些疑心他是不是已经都知晓了，只是又在借此讽她。

心缓缓冷了下来，薛鸢抬头隔着薄纱与谢琮对视，发现他仍看着她，似乎还在等她的回答。

这回她没有挪开视线，她迎着他的目光和红玉有些呆滞的眼神，很轻但清晰地道：“此琴与我一位友人有些渊源，对我来说自是十分珍贵。”

这并不算说谎，她格外珍惜此琴确实也有谢燕歌的缘故。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埋藏在心底的情绪微动，薛鸢的脸颊浮上薄红。

落在男人眼里，倒像是害羞了。

她没说友人是谁，但很显然，与他无关。

晚风乍起，吹得院子里的草木呼啸作响。

男人的眉宇清寂凌厉，方才那点异色已尽数消退，再看不出半分端倪。

沉默许久，久到薛鸢几乎怀疑他其实已经走了，忽然听见他冷冷地道：“当真这般宝贝么？”

“若我也想要呢？薛鸢，我愿拿绿绮与你换这张琴，你可愿？”

薛鸢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却并无半分惊喜，只余疑惑与尴尬。

世人皆知绿绮琴价值连城，拿来换她的这件仿品，是谢琮疯了还是她疯了。

这太过荒谬，于是便只剩下了一个解释，他的确又在戏弄于她。

薛鸢的心底泛起冷意，指尖酸麻：“表哥，我不愿。绿绮琴珍贵，若落于我手实乃暴殄天物。”

少女的声音沉静好听，没有半分犹疑，她如今将苏嬷嬷教的礼仪学了个十成十，说话做事已是越发滴水不漏。

她垂着眼，因而没看到他愈加冰冷的眸色。

“且此琴于我而言的确意义非凡，望表哥能理解，就像绿绮琴是公主殿下赠与表…”

她话还没说完，下一瞬，男人却已大步走到她面前，帐幔被他一把掀开。

他的长指已狠狠掰住了她的下颌，将她抵在迎枕上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着他的动作。

谢琮的脑海里此刻嗡嗡作响，她在说些什么，他听着便烦。

意义非凡？

“究竟是那琴意义非凡还是那人意义非凡？薛鸢，你分得清么？”只是一个赝品便能让她珍存至此，她待那人还真是情深意重。

而那人呢？竟拿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赝品糊弄她，行事如此荒唐，除了谢劭还能有谁。

他的面容森冷，语调却傲慢而淡漠，“是别人送你的？送你的那人知道这是赝品么？嗯？”

“看来，他待你也并没有几分真心。”

薛鸢自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觉得他的思路十分清奇。她何时说这是别人送她的了？

只是她转念又觉得他能这么想也好，至少她不用再绞尽脑汁与他解释了。既是别人送的东西，她理所当然要珍视，又与他何干。

她别开视线，咬唇不语。

男人却显然因此更为恼怒了，掐住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糟糕的夜晚。

她此刻竟毫不怀疑他轻易便能折断她的脖颈。

男人双目隐隐泛起血红，已在暴怒的边缘。

“是我高看你了。”他一字一顿地道。视线掠过手下她纤细白腻的脖颈，那里还在微微跳动着。

他有一刻是真的很想掐死她，就像掐死那只不知好歹的鸟，让她这张嫣红的唇里再也不能说出这样让他不爱听的话。

可他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冷冷地松开了她，拂袖而去。

……

薛鸢脱力地倚在迎枕上，海藻般的长发铺散开来，衬得一张小脸越发精致小巧，惹人怜惜。

红玉的心跳快得厉害，她不明白这两人怎么好端端的又闹成这样，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二公子看娘子的眼神分明那般出神。他还亲自抱娘子回来，红玉从不记得他这般对待过谁。

虽说二公子即将娶亲，他这般待娘子，的确有些逾矩。

可娘子对二公子的态度也好生奇怪，她记得她从前提起二公子时眼里总是满满的钦慕，如今却似乎显得有些畏惧甚至抗拒他的存在。而每每提起他时也不像以往那么热络了。

红玉直觉哪里不太对，却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娘子…”红玉想安慰几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低头却意外地见榻上女子不似上次那般狼狈，她脸上微微泛红，神色却淡淡。

“我没事的，不必担心。”女子竟还反过来轻声安慰她。

红玉觉得娘子似乎有些变了，不知是不是在苏嬷嬷事无巨细的管教中受到了磨练，她变得更沉稳了，却也因此少了几分活人气。

刚来谢府的那个稚嫩的少女套上了重重的壳子，若不细看，已再难看出当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