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再次挣扎起来。

“你很想下去？”谢琮冷眼看着她，眼底看不出一丝情绪，仿佛他正抱着的不是一具温热的女体，而是一张琴，抑或是别的什么死物。

却不知为何，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薛鸢更觉得羞恼，她索性闭上眼不看他，大义凛然道：“是。”

原以为谢琮定然没那么容易按照她说的来，毕竟在她如今对他的认知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在意别人感受的人。

可他却就那么随意地放下了她，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

双脚重回地面的那一刻，薛鸢还有些不敢置信，她第一时间想要捞住滑落的大氅盖住自己。

而下一瞬，双膝上剧痛忽然袭来，她惊呼一声，控制不住地向一旁倒去。

反应过来前，她的双臂已经本能地攀在了男人肩上，氅衣委顿在地，轻薄湿透的衣衫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形，纤毫毕现。

这个姿势简直糟糕极了，即便确定周围空无一人，薛鸢脸上身上的温度仍是急剧攀升，脑海里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她又惊又羞，更怕谢琮认为自己是故意在勾引他，她慌乱地想要弯下身去拣拾那件大氅，至少…至少她要先遮住自己。

挣扎蹭动间，一只温凉的大手陡然按在了她正要往下塌的后腰上。

薛鸢惊骇地抬头，一双乌黑透亮的桃花眼覆着盈盈的水光，看起来可怜极了。

那只手却如同铁钳般一动不动，她被按在那里，动弹不得。

谢琮眸底一片晦暗，里面似乎翻涌着薛鸢看不懂的怒意，抑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便是在他从前最盛怒时，她也未曾见过他这样的神情，薛鸢是真的害怕极了，她顾不得腰还被他锢着，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逃开他。

男人却已猛地再次拦腰打横将她抱起，“别动。”他冷冷吐字，清冷的声线里一片暗哑。

随手捡起地上的大氅将人盖住，他就这么抱着她大步往马车处走去。

*

一路无话。

薛鸢来时坐的是谢府拨给她的那驾形制朴素的马车，回的时候坐的却是谢琮的马车，车厢足足有她那驾两个那么宽。

薛鸢却没心情再想些别的了，许是方才泡了冰冷的湖水受了寒，加之一时惊惧交集，她窝在车厢的角落里，又昏睡了过去。

谢琮自进车厢起一直闭目养神，察觉到车厢另一角的女子有些异样的呼吸声，他睁开了眼，眸色是墨潭一般的沉黑。

他看向她，半晌，落在了她衣摆下端膝盖处浸染的暗红血迹。

薛鸢的皮肤本就白皙，眼下因为种种原因苍白如雪，衬得那抹红更加刺目。

“令墨，再快点。”谢琮冷声吩咐道。

“是！”令墨领命，再次用力一扬马鞭。

奢华古朴的马车疾驰在官道上，身后砂粒尘土飞扬。

他却似乎仍觉不够，索性伸手将那大氅抻开将她裹住，还顺手掖了掖，令她全身上下再没有一寸露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谢琮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默了片刻，他忽地附身靠近薛鸢，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就着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一寸寸地打量着她。

在他看来，这具身体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肉体凡胎。

甚至不止，她似乎比他所认知的寻常人还要更柔软，更弱小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的意外，水下的种种再次无比清晰地闪回在他的脑海。

彼时她已经昏了过去，他带着一股难言的怒意几乎是泄愤般地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他没有收着力气，所用力道之大，几乎是要将人碾碎。

可他却发现，再大的力道用在她身上，也仿佛溪流汇入大海，不见踪影。她身上每一处都软得像水，几乎和湖泊融为一体，然后，在他的蛮力下，她整个人如蒲柳般缠了上来…

谢琮自幼便知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见惯了高门里的繁华空洞，锦绣枯骨，他虽厌恶，却早已在心中认可了这便就应当是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则。

他冷心冷情地执行了这一切，就像他母亲临终时绝望地指责他的那样，他早就是适应这套规则的佼佼者。

他从前从不相信世上真有舍生取义舍己为人之人，可偏偏就是薛鸢这么一个脆弱渺小到掉进水里都激不起多少浪花的女子，竟当着他的面就那么决绝地一跃而下，她怎么敢的？

他一贯视她为虚伪懦弱，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曲意逢迎。而在此刻，他发现他竟有些看不透她，看不透她用这副柔弱的外壳做出如此大的牺牲究竟为的是什么。

什么人值得她如此？萧嫦曦？

谢琮低眸，长睫轻垂，却遮不住眼底蓦然凌厉的杀意。

马车缓缓停下。

他附身，动作不算温柔地抱起了昏睡的女子，大步往棠梨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