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霜头一回收到林熙君请帮忙的委托，答应得很爽快。

林熙君坐上去往火车站的出租车，左右措辞一番，拨通金曼英的电话。

“英姨。”不容多想的时刻，这个称呼越过脑海，脱口而出。

金曼英意外又惊喜，“诶，熙君。”

“今晚发生的恶性事件，你们应该看见新闻报道了，有个事情是，余心乐今晚去火车站送朋友，送车时间跟新闻事件发生的时间有重合，我现在还没有和她联系上，无法确定她人在哪里。”

林熙君开口说完，自己不禁也愣住，表达得太直白了。

可这样的事情，根本无法措辞。

要告诉一位母亲，她的孩子可能正在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没有办法说得委婉，更没有办法说出毫无作用的“别着急别担心。”

电话那头没了声响，几秒短暂的沉默后，金曼英声音不住地发抖，“金宝她、她自己跑去……意思是，她现在大概率在、在火车站，是吗？”

“只是推测，我正在去火车站那边的车上，有可能她已经在回学校的半路，我交代学生了，有她消息马上联系我。”

林熙君搭在腿上的手捏紧拳头，尽可能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惊慌。

“好，好，我们马上过去。”金曼英带着哭腔挂断了电话。

林熙君又开始一遍遍打给余心乐，直到看见手机电量还剩20%，她猛然意识到，余心乐的手机一遍遍来电提示也在耗电，万一待会儿没电关机了……

她盯着手表，改为每隔三分钟打一次。

随着新闻推送看到的现场情况越来越多，一次又一次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在她神经上垒着一根又一根“最后的稻草”。

每多一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林熙君眼底的温度就寒冻一分。

马上三月了，已经过去的这个冬天，似乎都没有今晚这么冷过。

她把窗子升起来，乍然间想到什么，又把窗子全部降下去，焦灼的目光在沿途道路上一一找寻。

距离火车站还有一段距离，路口被管制封堵，车辆不允许通行。

林熙君下车往前跑，远远便看见一排排警车闪烁着红□□。

身边，一辆辆救护车警笛高鸣着呼啸而去。

她第一次感受到，高跟鞋，很碍事。

跑到警戒线外，林熙君来不及喘口气，连忙追着执勤警察询问火车站内的消息。

“女士，请往后退，反恐队和救援队已经到场了，其余无可奉告。”

林熙君死死咬着牙关，双唇紧抿成一条线，她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以确保第一时间能听到铃声。

“警察同志，请问今晚安全疏散口只有这个吗？”

她紧贴着警戒线，目不斜视地盯着火车站出入口，忽而想起火车站还有另一个入口处，出站口也在不在这个方向。

“今晚里面的所有人，只有这个口可以出来。”执勤警察看她慌张的模样，又问她：“你的什么人在里面吗？”

林熙君眼神微微一滞，喃喃道：“我妹妹。”

执勤警察带有同情的眼神，让林熙君心脏猛然一揪，里面情况很不好是吗？

与此同时，来电显示在屏幕上亮起。

只一瞬间，林熙君浑身失了力气，接连打了几个寒颤。

一声声响铃，将心中恐惧推向最高点。

她怕接起来，听到的声音不是余心乐。

十点多，卷帘门外有声音高喊“安全了！”

门口的人松开脚，先把门拉起一条缝，趴朝地上往外看，确认安全之后才打开门。

卷帘门升起，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抚慰。

半个多小时，极度恐惧紧张的精神难以放松，余心乐双腿又僵又麻，几乎快不知道怎么迈腿。

手持警棍和防爆盾的警察沿路维持秩序，让人群顺着通道往外走。

余心乐掏出手机，未接来电99+，最多的是林熙君，其次是金曼英。

刚才手机在背包里一直震，她知道的。

余心乐先回金曼英电话，金曼英才接起来便恸哭不已，余心乐反而很冷静，听到他们已经在半路上，便温和着声音主动宽慰，叮嘱他们开车慢些，自己没有危险。

跟着人群出了大厅，走过站外广场，空气中除了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只剩下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背包、提袋、行李箱四处散落，大大小小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整个路面血迹斑斑。

余心乐头皮发麻，一阵阵反胃想吐，只得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脚下的路，不敢再左右张望。

打给林熙君，彩铃响过好几声才接通。

听筒里传来的警笛声，比耳朵实际听到的略有延迟，很显然，林熙君在火车站外面，可电话里她一直没出声。

余心乐强忍着想吐的劲儿，心慌心虚到极致，轻声歉意道：“林老师，我马上走出来了。”

林熙君抵着警戒线站在最前面，紧缩的肩膀缓缓下沉，只说了一个“好”。

出站，乌泱泱的人群中，余心乐只一眼就找到林熙君的身影。

晚风悲咽，恍如隔世。

余心乐快步朝林熙君走过去，发软的双腿提不起力气，几次险些趔趄倒地。

林熙君没说话也没动，她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余心乐向她走来。

才到面前，幽深凌厉的双眼上上下下将余心乐扫了个遍，大致判断出她没受伤，林熙君没有言语，决绝地转身走了。

紧张恐惧压抑了整晚，精神上那根紧绷的细线，在看到林熙君逐渐走远的背影后，被狠狠扯断。

余心乐想叫她，一张口却只有失声痛哭。

等林熙君听见哭声回头的时候，只见她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垂着双手无助地站在那里，泪如倾盆。

哭得叫人心疼。

林熙君垂下眼睑，沉默地瞧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不受控地朝余心乐走近。

她给余心乐递纸，带有浅浅湿气的眸光凝着她，轻轻说：“没事了。”

余心乐抖着单薄的肩头，眼泪掉个不停，落下就擦干，擦干又落下。

林熙君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情绪复杂，有后怕，有无奈，有怒气，但最多的是庆幸。

她仰头望向火车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又喃喃说了一遍：“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