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第一天，林熙君被6点的生物钟准时叫醒。

6:10——6:40，雷打不动的阅读时间后，她走出房间，打算准备早餐。

“今早吃面。”

林奎穿着围裙，见她出来，把锅中煮好的面盛进汤碗，端上餐桌。

大概第一次对女儿说这句话，语气不像寻常家里叫吃饭，却也不似他惯用口吻动辄便是指挥下令。

看他手上熟练的动作，林熙君不由顿住脚步，站在饭厅和客厅中间的酒柜旁，心中自嘲。

活到28岁，昨晚头一回刚听说林奎会进厨房，今天一大早就吃到他下厨做的东西。

该说自己幸运吗？

“来，尝尝。”林奎把筷子搭在碗边。

林熙君骤然弹回的视线飘落在地，一阵恍惚后，拉开了餐椅。

取下眼镜放在一旁，她握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慢慢送入口中，嚼得很慢。

味道和秋兰做的有几分相似，应该是秋兰教他的。

面条其实有些软，大概煮好有一会儿了。

该是偶然吧，她恰好喜欢吃筋骨软的面。

但她没跟秋兰提过。

父女俩面对面分坐在餐桌两头，像是餐馆里互不相识拼桌而坐的两个人，各自低头沉默，只有筷子不经意撞到碗边，才发出轻微声响。

林熙君吃相很斯文，几乎没有声音，林奎那边，实则一直没动筷。

“你很像你妈妈。”

林奎端视着对面的女儿，一字一句说得缓慢。

“我一直后悔，如果当时我执意要把你们带到那边，就不会变得……”

“没必要说这些了。”察觉到前方的视线，林熙君又挑起一筷面，打断了他。

女儿还是在责怪自己。林奎捏起搭在碗边的筷子，伸进碗内拌了两下，又搁回原位。

“我和你妈高中就认识了，高考完我俩录上同一所大学，但是家里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支持我读书。”

林奎盯着汤面上的菜叶，伸手抹了一把脸，向来形似雷鸣般有力的声音，一半化作了深沉。

“刚开始去华东跑销售，年轻气盛拉不下脸，饿到连馒头都买不起才知道，不卑躬屈膝去讨好，没有人愿意施舍机会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后生。后来积攒了一些资源，自以为有条件在谈判桌上挺直腰杆，可到头来又发现，永远有人站在自己够不上说话的位置。当时你妈的事情，许多缘由你不清楚，但至少，那些任人宰割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林熙君杵着筷子，眉头越听越紧蹙，想不明白，林奎破天荒给她煮面目的是什么？

现在说这些陈年旧事又是为什么？迟来的苦难教育吗？像一些学校搞形式的感恩教育那样？

“是啊，都过去二十年了，依然还有许多缘由我不清楚，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林熙君放下筷子，腰背挺得笔直，一脸冷淡与林奎对视。

丝毫没有情绪起伏的叙述，神清淡漠到，仿佛口中所说是他人的故事。

“你忙着挣钱，忙着攒你所谓的资源，你没见过我妈呕心沥血的样子，我见过，你没见过她病得站不起身还要坚持去上课，我见过。那是她用生命守护的学校，被你轻易就拱手让人了。”

年轻的时候为了名利不择手段，连自己妻子的心血梦想都可以双手奉上，作为交换资本，当时做得出，现在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既要名利双收，又要阖家欢乐，世上的好全让他一个人占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不过，其实也不能这么说。

没有自己的话，他、秋兰、秋晨，一家三口也挺团圆美满的。

她28岁了啊，现在来找她打亲情牌，不会觉得晚了一些吗？

“但现在结果是好的，这还不够吗？那些肮脏不堪的路你从小都不用走，我不明白你跟我赌什么气？”林奎辞色俱厉，鼻翼一张一翕，横眼瞪着林熙君。

妈妈走了，扶贫学校变成了贫困家庭上不起的学校，这是所谓的好结果？

林熙君不以为意地提了提眉，鼻间冷笑一声，波澜不惊道：“我没赌气，更没和你赌气，我不过在走自己想走的路，和你年轻时一样，有错吗？”

林奎脸上的肌肉愤怒地颤抖着，像一头被挑衅的雄狮。

林熙君不为所动，始终面无表情地回看着他。

父女俩僵持不下，一个怒不可遏，一个云淡风轻，说不出谁更占上风。

气氛降到冰点，林熙君的手机铃声显得尤为震耳。

余心乐妈妈。

“喂。”林熙君敛起心中翻涌的情绪，走到客厅窗边，声音小而轻。

秋慧秋兰金曼英这三人里，林熙君仅仅把秋慧叫过慧姨。

虽说昨晚饭桌上提过以后叫名字，但毕竟隔着一层学生家长身份，跟秋晨一样称金曼英作英姨，她尚且开不了口。

而秋兰，从林熙君18岁第一次见秋兰起，从没有给过她任何称谓。至今，没叫过一声。

“熙君啊，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金曼英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周围不方便讲话。

“不打扰，有什么事吗？”

“哎没什么大事，就是金宝这次回来没带行李箱，问她在学校没拿还是忘在路上哪里了，她又迷迷糊糊说不清楚，想麻烦你看一下，会不会昨天你帮忙带她来店里，被她落在车上了。”

林熙君悠远的目光眺望窗外，回忆起昨晚，余心乐下车时确实只背了包。

“在我车上，是我忘记了，下车时没有提醒她。”

金曼英连忙解释，“不怪你不怪你，金宝那小狗记性，打小就丢三落四的。这样，我下午些时候来找你拿，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我一会儿给你们送过去吧。”这么早打电话来问，估计箱子里有什么着急用的东西。

“真不用麻烦，金宝昨天后半夜高烧，现在还在楼下卫生院吊针水呢，你家那边我们去过的，我知道路，等把金宝送回去了我再过来找你。”

听见余心乐高烧，林熙君心里头一突。

如果昨天早一些发现余心乐身体状态不对，是不是就不会烧高了……

“正好我过会儿也要出门，顺路的事，免得你下午跑空。”林熙君说着，回身瞟了林奎一眼，换得满眼落寞。

金曼英说下午来取，但她大概在这个家里，也待不到下午了。

“那好那好，我不跟你客气了，主要里面还有她的竞赛资料，明天要返校，怕耽搁时间写不完了。”金曼英是个直爽人，没把林熙君当过外人，不需要三番五次来回客套。

“熙君，等你到估计针水打完了，我看……我从家长群里添加你，你记得同意一下，我稍后把家里位置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