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心乐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

她知道林熙君身为班主任，夹在家长和学生中间两头为难，家长提出请求，林熙君没办法拒绝，这是责任。

可是，林熙君和其他班的班主任不一样啊。

大检查打扫厕所、被科任老师骂、校庆节目排练、被罚跑圈……林熙君都和二班在一起。

在一起，不是同在一间教室，不是她站讲台上指点，学生在台下受教。

在一起，是师生一体，是她站进学生之间，和他们共同承担面对一切。

她从未在言语上表达过这些，可她就是切切实实这么做的。

有部分老师，推崇成为“朋友型老师”。

林熙君没有和学生打成一片的想法，并非她自诩老师身份位置高于学生，只是性格使然。她大学时期除隔壁学校的江可之外，尚且找不到第二个能多说几句话的人。

而且对于老师来说，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和学生相处若是没了边界，“敬”少了，“畏”少了，老师的威信便少了，这对教育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若要过分强调老师的权威性，以“位高者”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学生耳提面命，林熙君也做不到。

她不愿，不愿俯视。

讲台高于地面一级台阶，老师站着，学生坐着，在大众一惯的视线上，是俯视。

但老师和学生，是相辅相成的，是平等的。

语文课，除了写板书，她都站在教室中间讲课。

班会课，学生轮流负责策划，她便拖个凳子坐在教室最后面听。

这一切，余心乐感受到了。

也正因为她感受到了，所以才把自己挤成了支撑天平的杆架，一手拖着顾思玉，一手拖着林熙君。

她替顾思玉委屈，也替林熙君委屈。

余心乐嚎啕大哭，两行泪水争先恐后顺着光滑的脸颊汹涌而下，流经小巧微翘的下巴后，啪嗒啪嗒滚落在校服冬装领口，很快便将衣领晕湿了一小片。

林熙君紧抿唇，攥紧了方向盘，车子还行驶在路上，只能一次次偏眼去看她，想说点什么，却又被她的哭声震得无从下口。

刚才余心乐边哭边说的话，虽然囫囵不清，但她每个字都听切实了。

余心乐，好像真的，把她当成了——我们。

前面路口有几名交警，手里握着交通指挥棒，打手势示意林熙君靠边停下。

余心乐正哭得伤心，反应过来时，车子已经停稳了。

怎么停了？

林老师生气了要把她丢下车吗？

余心乐打了个嗝，拎起手背左右抹了抹眼泪。

车窗降下去，两名交警站在主驾门外敬礼。

“师傅你好，我们是南翔公安局交警大队执勤，现在对你例行检查，为保护你的合法权益监督我的执法过程，全程录音录像，请出示驾驶证和行驶证，熄火下车配合检查。”

怎么还要下车？

林熙君虽有疑惑，但还是取出证件下了车。

交警核对驾驶证时，余心乐那边站着的另一名交警问她：“小同学，需要帮助吗？”

“啊？”余心乐又打了个嗝，带着几分哭过后的鼻音，“警察叔叔，不是，警察姐姐，我不需要帮助啊。”

“你认识驾车的这位女士吗？”交警再次问她。

余心乐点点头，“认识，她是我学校的班主任。”

女交警看了眼她外套上的校徽，“你叫什么名字？是光华中学哪个班的？班主任叫什么？”

“我叫余心乐，高二理二班，班主任叫林熙君。”

另一边交警捏着林熙君证件点点头，确认姓名无误。

“今天应该放假了吧，方便问一下你要带学生去哪儿吗？”

林熙君盲猜了个被查的缘由，有些无奈，照实回答：“我家里和这名学生家有些故交，今天约了晚餐，我带她一起去饭店。”

两名交警把证件合起来递还给林熙君，“感谢配合，注意行车安全。”

“警察同志，请问今天是例行检查吗？”林熙君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个清楚。

她拿到驾驶证开车上路以来，这还是第一回碰到让熄火下车接受检查的。

站余心乐旁边的交警笑答：“是个误会，你们路过上一个检查点的时候，我们同事看到车内载有一个大哭不止的女孩，怀疑是拐卖，让我们着重查一下，感谢您的配合。”

猜得没错，把她当成人贩子了。

她的长相看起来那么违法乱纪吗？

林熙君良好的教养敦促她挤出一个十分克制的礼貌微笑，“应该的。”

坐进车里，林熙君把证件归回原位，扯过安全带系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余心乐。”

她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这个让人心累的名字。

“林老师。”

余心乐声音小小的，有些沙哑。

哭哭哭就知道哭，整整哭了两个检查点那么长，嗓子哭哑了吧。

林熙君侧过头，一抬眼便看见余心乐眼眶和鼻翼泛着红，脸蛋依旧红彤彤的，像只被欺凌过的小兔子，正一脸委屈地瞧着她。

“我没跟顾思玉说过，她家长联系我的事。”林熙君神色平静，说话如往常一般轻轻的淡淡的，唯独那双凤眼黯然，看起来疲惫极了。

哭早了。

余心乐目光突然凝住，有些无措，她使劲儿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嗝~

她还没想好如何扭转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一个短促却响亮的嗝抢先闯出了喉咙。

林熙君两弯秀眉浅浅一扬，无奈又好笑，待意识过来自己行为有些不礼貌，仓促间又不好意思地别开眼，眺望着车窗外。

在成为余心乐的班主任之前，林熙君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人格十分稳定、情绪十分稳定、状态十分稳定的人。

读书时期，大家的座右铭写“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时候，她写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江可和她认识一年后曾问过她：“你是不是不会笑？也不会哭？”

可自从给余心乐当了班主任，林熙君发现自己实在容易在余心乐面前破功。

她觉得，余心乐像是从动画片里跑出来的。

能吃又能睡，爱笑又爱哭。

有点小聪明、有点小仗义、有点小赖皮。

有点，小坏小坏的。

有点，小可爱……

至于哪部动画片哪个角色她不清楚，因为她小时候基本没看过电视，但并不妨碍此刻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耳朵怎么也变得热热的？余心乐吸了吸鼻子，给自己找补，“我刚才又没怪你。”

本来就没怪。

林熙君打开扶手箱，拿出一包抽纸递给余心乐，“那你哭什么？”

一边数落她一边哭，还说不是责怪她？

“我只是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