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台的时候说过一遍了。”

无事献殷勤，林熙君揣测着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次破天荒参加学生表演，可不就是被她这张抹蜜的嘴巴给套路的。

余心乐见林熙君毫无反应，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话，加深了语气，“我是认真的，如果没有您跟着一起排练，同学们积极性不会那么高的，如果没有您在台上，节目效果肯定会被砍掉一半。”

林熙君没接话，看着她真挚笃定的神情，有一瞬间恍惚。

第一次把余心乐揪进办公室写物理题那天，余心乐说：“这是我们的人生经历。”

第一次全班失踪去大礼堂排练，余心乐让她被迫加入节目念白。

余心乐提出需要找一位指导老师当外援，目的不是帮二班排练，而是让她不得不认下当合唱指挥。

原来余心乐说的“我们”，是有把她包含在内的。

或许，不单此时，或许更早。

或许从鼓动二班参加校庆表演开始，自己已经被余心乐列入计划之中了？

“这是我们的人生经历。”

“把我们林老师培训成一个优雅的指挥手。”

“我们林老师也还没吃饭呢。”

读书时期，林熙君不在任何一个小团体中。

工作以后，林熙君不站任何一支队伍里。

在家，曾经家里大多时候只有她一个人，之后那里变成林奎秋兰秋晨的家了。

而现在，她有二班，二班有余心乐，余心乐总是说——我们。

我们。

很奇怪的感觉，却又，奇怪得让人心安。

“其实……”上下睫触碰的一瞬间，林熙君又把话吞了回去。

“其实什么？”余心乐追问。

林熙君左手臂搭在另一侧扶手上，手指不自觉地扣紧。

她将眼神移开，换了说辞，淡淡道：“整个节目的设计很有创意，也很有意义，其实没有我，你们依然可以做得很好。”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登台表演。

其实她觉得二班表现非常棒。

其实，她也很期盼，二班能获得一个不错的名次。

舞台上的主持人：“现在公布高二年级在本次展演中的获奖情况。”

林熙君心跳不受控地快起来，生怕被余心乐看出什么，又强压着调整呼吸。

她曾对江可说过，她的任何决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给林奎一个交代。

实际上，并不是。

她做不到。

从高考后违背林奎意愿，填报汉语言文学开始至今，她的每一份努力和成绩，是反抗，也是交代。

林奎在台下，她想让他看看。

“当然咯。”余心乐嬉笑着翘起嘴角，“没有您，我们依然可以做得很好。”

高高捧起，轻轻放下。

仿佛小小雨珠滴落在心底，溅开一圈失落的波纹，散发出淡淡的咸。

在林熙君默默告诉自己“也正常”之时，只听得余心乐又说：

“但是有您在，我们才可以做到最好，超级好，无敌好，宇宙第一好。”

听起来不过一句臭屁小孩的玩笑话，可余心乐的目光，纯净得一尘不染，就这么深深地看着自己，认真的，坚定的。

主持人：“一等奖，高二理二班。”

林熙君用力到泛白的指尖，一点一点从扶手上松开，指节慢慢放松下来，后知后觉的酸胀感让她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有多紧绷。

二班座位区上沸腾着，欢呼声，掌声，尖叫声。

余心乐像一只给游客卖力表演的海豹，啪啪啪拍手，笑眼弯弯，“看，我说的对不对？我们，必须，要有你在。”

她没说“您”，她说的是“你”。

对。

林熙君眼神微微一滞，张口，却没有声音。

好像那荒芜多年杂草丛生的田地，被翻土灌溉，农户满心期待地播下种子，说有了这田地一定能种出好庄稼。

她从未如此真实真切地感受过，她是被需要的，她在被需要着。

嗡嗡嗡……

接连不断的手机振动声传来，林熙君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闪动的来电提示，来电人：爸。

坐一楼的班级开始陆续退场，第一排领导席座位上没有人了，林熙君没有迟疑，按下静音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余心乐坐在旁边，瞥见林熙君的手机来电，第一时间偷偷抬眼看向她。

林熙君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变换，余心乐却揪出了一丝落寞，在她堪堪撑着的眼睫里。

她们之间距离明明那么近，可看向林老师眼睛的时候，却像隔着遥远的千年万年。

“林老师，我先坐回去了，你的个人私事我会守口如瓶的。”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所以林老师不方便接电话吗？

余心乐打算把空间交还给她。

“余心乐。”

正猫着腰挪到过道中间，余心乐听见林熙君低声叫她。

那是一种很矛盾的语气，听起来又迟疑又着急。

余心乐扭过头看她，接着又把身子调转回来，像一开始挪过来的那样，半蹲半跪在台阶上，两手乖巧搭在林熙君左手边的扶手上，春风般和煦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林熙君，等候下文。

林熙君抿抿唇，清远的目光落在面前小人儿身上，仿佛挣扎过许久，才挤出来低缓的声音：

“谢谢。”

谢谢你，余心乐。

林熙君蓦然深沉的样子，看得余心乐有些揪心。

一抹阳光灿烂的笑意，绽放在小人儿可爱的脸蛋，余心乐傲娇地仰着脑袋，俏皮地眨眨眼，“谍报工作者，守护情报是基本操作。”

小小玩笑，她想缓和一下林熙君的情绪。

“我指的不是……”

“我知道。”

余心乐阻止了林熙君的解释，“你不用说。”

林老师是神仙姐姐，是如此骄傲如此矜贵的人啊。

余心乐知道她说的谢谢，不是指替她的身份保密。

真正的感谢，建立在曾经从未经历过、从未获得过的过往。

那里或许是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或许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亦或许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片从未被踏访过的漫无边际的空白。

她不忍心林熙君亲口说出来。

她不忍听。

余心乐柔柔地笑着，亮如繁星的目光徐徐披洒在林熙君身上。

她说：“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