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下,刘备终于摆脱了刘平的追捕。二弟的纛旗迎风飘展,宣告了刘平的惨败,他合该快快同二弟汇合,一鼓作气攻入城内,捉拿刘平,以定局势。
可刘备手中的长剑化为了齑粉,不管他再如何努力攥紧拳头,试图留下几分飞灰,也徒劳无功。
祥瑞的尸体早不见了,恐怕也是如此在晨风中散去。
那孩子孤单的、没有任何人安葬的寂寞死去了。
他的誓言落空了。
……他的白马也一去不复返了。
145.
刘备其实也吃过人肉。
一无所有,再无再起之日,他吃掉了自己的同袍…和白马。
海浪翻涌扑打在岸边,只留下一点星白的泡沫,又很快在烈日的烤灼下碎裂。
刘备坐在岸边的礁石上,蹙眉远眺。
这天地间何其的广辽,大汉的光泽即使乱世也仍散发着余热;天地又何其的狭隘,小到刘备连一块落脚之处都寻不到。
若是一位诗人临于此处,少不了要吟诗感慨一番壮志热血,好叫后世传颂,可刘备只是翻来覆去地拆开手中编织的草结,再重新编上。
就在他与关羽迎战袁术时,收留的吕布反噬了留在下邳的张飞,战报传来了盱眙,一夜之间,丹阳兵一哄而逃,他也永失了唯一的无立足之处。
袁术本就不满陶谦将徐州让于刘备,立足长江以北,率数万精兵前来攻打。原本两军对峙于淮阴石亭,也算互有胜负。但后方被夺的噩耗传来,家眷落入敌手,士兵们自乱阵脚,连连败退。
最后,偌大的军队,逃的逃散的散,只剩眼前这些人马,困守在海边的小渔村中。
袁术时常纵容部下抢掠,粮食不足,他麾下的士兵分不到粮,只好在海边拾蚌捕鱼聊以充饥。于是,眼前的这一片海滩,就连可以暂时果腹的零碎海物都见不到。
“刘将军。”
听见有人呼喊自己,刘备迅速地将草结收入袖中。面上仍然不见喜怒哀乐。
“刘将军,请您速回!”那侍卫满头大汗,“再晚就赶不上了!”
146.
赶不上什么?
来不及追问,跟着侍卫急匆匆离开。
刘备骑着白马,马蹄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子,指向附近唯一的村落。
村子里很安静,这是自然的,袁术早就将适龄的男子征入军队,这座小渔村只剩些老弱病残守在村内,只是徒留在故土等死罢了。
只是,一双双的眼睛从墙缝里,从乱石中,从天上地下长了出来,胆怯地四处张望。
“田大!”刘备愤怒地制止了眼前的乱象。
被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壮实的男子也松开了手,正和他争抢一坛子粟米的老人来不及收力,跌倒在地,坛中的粟米撒在地上。
老人也来不及拾捡,见刘备似乎是这人的上头,立刻跪倒在地,不住地将头向地面砸去。
“将军…将军,这坛米不能抢啊。”老人苍壑的面庞涕泪横流,“小人的夫人生了病,家里就只有这一小坛的米了,如果没了粮食,我们两人都要在冬季活活饿死。将军,小人的命你大可拿去,只是小人的命贱,这米动不得啊!”
于是,一双双的眼睛或是胆怯、或是悲哀地望向了刘备,等待最后的判决。
刘备看了看追随他的士卒,又看了看跪地磕头的老人,终于明白了过来。
……这些村民并不在意这片土地如今落到了谁的头上,又因为什么原因换了个新的主人。这些事情都不会有人告知他们,他们所看见的只是村子被一批兵卒洗劫,又被第二批的兵卒筛上一遍。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就是精沙,也遭不住一遍密过一遍的细网。
……袁术向来不顾手底下士卒的死活,饥肠辘辘的士卒捡不够海物,将尖刀对准了这些没有气力抵抗的村民。这些老人并不是他们之中谁的父母,在生死关头,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仁义。
恐怕这坛粟米,就是他们一家被抢掠过一遍又一遍后,仅剩的一点粮食了。
……这点粟米,够两人撑过一个冬季吗?
可当刘备看向田大时,他又读出了另一层悲哀。
“刘将军,现军中早就断粮了。”田大也跪在地上,用那双眼睛注视着他,“…许多的兄弟都病倒了。如再不带粮食回去,恐怕…恐怕我们就只能学那……”
这句话还有后半段没有说出,但刘备听懂了。
曹操麾下的士卒曾经将人肉炮制成肉干的事情,并不难打听出来。
现在将村中的食物夺走,村民或许还可以靠相互接济度过寒冬。可是军中再拖下去,粮一旦尽了,村落中的人也逃不过……而死。
“刘将军,我们都是信你才跟着你的,你说过,要带我们搏一个前程。”田大不再说话了,只用一双温顺的眼睛等待刘备给出最后的选择。
……选谁?
这其实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滞留在村内的村民并不认识他刘玄德,恐怕只以为他是袁术麾下的某位将军,这也不过是多次扫荡中不值一提的寻常劫掠。不在此处抢走一坛粟米,多半也会在未来某日被袁公路手下的某位士卒夺走。
他只管学曹操,天下的诸侯又有谁会谴责他呢?乱世之中,谁又敢说从来没有抢过百姓的粮、烧过生民的屋?
一边是素不相识的生人,一边是即使他刘备跌落谷底也同甘共苦的同袍,孰轻孰重,难道还需要选择吗?
有的眼睛阖上了,似乎不愿再注视既定的结局。有的眼睛流出了血泪,与面颊上留下的盐分一同滴落在地。
刘备抽出了剑。
他在众多目光的注视弦做出了第三个选择——只一剑,白马的脖颈出喷溅而出鲜血,染红了白马白净的皮毛。
“我将这匹马赠予村中。”刘备说道,“是我刘玄德治下不严,以作赔礼!”
白马软绵绵地倒在地上,鲜血浸透了沙地,临死之前,它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哀嘶就阖上了双眼。
……这年冬天,他与他的军队靠着吃马肉和死去的同袍的尸体,等到了来自糜家的资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