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院子里有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雉,此刻正顶着竖起的鸡冠,警惕地打量几位气势汹汹的男性。
……这其中当然不包括蒯岳。
野雉是刘备前几天在市廛上精挑细选后打折买来的。体格健康,双目炯炯有神,如果不是被取名叫“大鸦”,简直就是十全十美了!
但这个名字也并不是刘备一定要来一场指“雉”为“鸦”的旧事,实在是刘大将军跑遍了许都也没找到卖乌鸦的商贩,万般无奈,出此下策。
什么?为什么这只野雉…不是,大鸦身上的羽毛这么鲜艳?
人到了新年也得换衣服,何况鸟呢!
反正大人说它是大鸟,它就是。在刘备一通忽悠下,两个女儿也就信了,乐颠颠地每天舀些谷子喂鸟。有的时候还会因为谁来喂争个没完!
但现在这只大鸦有了新的意义。
作为表示钦佩的礼物送去隔壁方家,好换一顿饭吃。
两位小女郎虽然不舍,但是考虑到不久就要离开许都,到时候大鸦肯定是带不走的,还不如早点送去别家——当然,这家人一定要可靠,可信,而且绝对不会趁着他们离开偷偷把大鸦煮了来吃!
于是,野雉的命运就这么随便地定了下来。它被绑住翅膀,用草绳拴着,正式地送去了隔壁。
……为了表示己方的正式,野雉的翅膀上甚至还特地系了个对称的蝴蝶结呢!
137.
随随便便登门拜访,还留下来用饭,当然是一件失礼的事情。
但由别家亲自提出,自家还能带着合乎礼法的礼物上门,事情就不一样了。
众人回到宅府中时,锅是冷的,灶是凉的。宅府中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咕——”
不知是谁的肚子开始打鸣了,几位好汉将军面面相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们,还没有吃晚饭。
刘备是唯一好点的。他早在宫里用过了餐食,虽说和小皇帝交谈后胃口大减,可好歹是囫囵吞下过几碗羊汤。
剩下的五人早就热出了一身汗,胃里空虚,急切地需要引谷气入体,治一治饿病。
“……不知那做饭的老嬷什么时候回来。”刘备还以为府里无人是因为大家都跑去看社戏了,“我去看看庖厨里还剩什么东西。”
在场唯一知情的三爷目光慢慢从面色红润的二爷面上移开。
……不会回来了。佣人们已经全被二哥放回家过节了。
但民以食为天,一行人总不能老实待在这里挨饿吧?如果在正月旦当日饿着肚子睡觉,未免也太寒酸了!
但还有更寒酸的呢!
刘关张毕竟是军伍出身,习惯了一切从简。吃饭嘛,最重要的是把肚皮填饱。煮太久的饭,万一敌人看见了炊烟怎么办?用罕见的食材,万一老兵们窜肚拉稀了怎么办?埋灶台埋少了,麾下的士兵们就要饿着肚子和敌人打战了。
味道淡就放点盐巴。可就连盐巴都是稀罕物。
汉代征兵只有军官是有粮饷可领的,普通的大头兵平日里就图这一顿饭了。其他军阀还会屠城抢劫,提高一下兵卒们的积极性。刘备严禁手底下的士兵们烧杀抢掠,只好用战利品犒劳大家……君不见,刘大将军的里衬上都有补丁呢!
因此,习惯一切从简的刘大将军和两位弟弟挤在庖厨里,嘀嘀咕咕一番后,捧着前几天省下来的熊肉和一块盐石,准备如法炮制,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
院子里的野雉看见了明晃晃的菜刀,如临大敌,开始声嘶力竭地打鸣,最终,唤来了隔壁“刀下留鸟”的小英雄。
“不要!”墙上的孩子大声尖叫了起来,“送于我家,我用别的肉同你们换,别吃它!”
很快,墙那边就传来了女人斥骂的声音,大致可以概括为:叫你去读书又跑去哪里野了?再不下来就永远别下来了,看我等会怎么收拾你吧!
于是,这孩子骑在墙上,为了躲避一时的皮肉之苦面色铁青地跳进了刘备一行人的居所。
没过多久,一位笑容苦涩的男子就敲响了府门,他身后一脸怒容的母亲看见了胆子肥了的小儿子,一把揪住孩子的耳朵,像扯只猪仔一样将孩子扯了过来。
……谢天谢地,他们还知道家丑不可外扬,没有当着刘备一行人的面痛打孩子,而是邀请他们一同过去,好共用晚食。
不久,隔壁就响起了方锦悲痛的哭声,和木棍落在屁股上的脆响。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当然,祸的是谁先别问了。
既然要上门拜访,肯定不能空着手去。那么,送什么礼物最好呢?
首选的就是野雉了。“士以雉为挚者,取其不可诱之以食,慑之以威,必死不可生畜,士行威介,守节私义,不当转移也。”送上一只野雉,一是表示对主人家的钦佩赞许;二是看样子方家的小子很喜欢这只野雉,也算投其所好;三是他们家也就剩这点新鲜的活物了,总不能送块熊肉吧,那像什么话?
皆大欢喜,简直没有比这更完美的解决方法了,更别说还相当省钱!
总而言之,刘备一行人今晚的晚饭有着落了。
138.
方家早就为今日的晚食里里外外忙进忙出了一天,就是再添上几位客人也没甚问题。
唯一的疑问是……大汉明文规定,三人以上不得聚饮。一旦发现,罚金四两。
“陛下洪恩雅量,赐酺三日,不设宵禁,不禁聚饮。”东家很快就回答了这个疑问。
紧接着,他按照惯例,歌颂了一番陛下的功绩,畅谈了一通大汉光明的未来,最后以该吃吃该喝喝,大家放宽心不犯法作结尾。
刘备神态自然地接过话茬,也是先赞叹了曹司空的功绩,再发表了对未来的期盼,最后对主人家的慷慨大方表示了感激。
情到深处,刘备低下头来,眼角湿润,竟是流下了两行热泪:“不能为大汉尽忠,为陛下分忧,我空耗三十余载光阴啊!”
“大哥,三弟。你我兄弟同心,何愁不能上讨国贼,下安社稷?军功在身,怎算空耗光阴。方兄我看你也是位英雄豪杰,来,我敬你一杯!”二爷接过话头,举酒便饮。
“俺也一样!”三爷抱拳,声如洪钟。
“……”蒯岳赶紧学着他们,双手捧起酒盅,又悄悄地将手指头插进酒水里,润湿后在脸颊上画出两道湿漉漉的水痕。
一时间,场上哀苦不已。只是大部分人憋不出眼泪,只好低下头去,作悲痛状哀嚎。
默默待在角落的蒯岳开始神游天外。
在场没什么人期待他发言,他也乐得不被注视,能少说两句话。
……正月旦啊。以前在家里,每年家族里都会有不少亲戚朋友赶来拜年。他也总是被带去见世面。
每次他都会被叫去给一大圈人表演才艺。其他的孩子顶多表演个背诵诗词、弹琴唱歌,到了他这里就不一样了。围观的人不嫌事大,总起哄要他表演一番剑舞,结束了也不肯放他离开,一定要折腾到他体力耗尽气喘吁吁才肯罢手。
他们嘴里尽捡些好听的词,什么“未来必将光宗耀祖”啦,“‘鸣雷之子’果然名不虚传”啦,“蒯家世荣,生此儿郎”啦……蒯岳的长辈们脸上也浮现出骄傲的神情,因为这些笑容,蒯岳丝毫不敢有所松懈,争取每一剑每一招都竭尽所能。
那其实是一段宝贵的回忆。
……能证明他是独一无二的、被人所期待的存在,他有被所有人看见。
【我儿……】
母亲总是远远地躲在角落,脸上会带着淡淡的愁容。
如果有一天他能功成名就,成为被史官记名的大将军,是不是母亲就不会再因为他悲伤了呢?
蒯岳心里突然一凛。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为了让曹操能够重用他,他一定要紧紧跟在刘备身边!今天那份妄图逃跑的念头,再不要有了!
他一定会成为优秀的细作的!
……蒯岳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没有摆脱婴儿肥的脸颊因为咬紧牙齿,一点儿小肥膘鼓起,配上他突然睁大的细长眼睛,看起来显眼极了!
在场所有人,包括刚刚才认识的东家脑海中都不约而同浮现出了同一个问题。
“凌远/这位小郎刚刚在想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吗?”
正准备大展拳脚,好让刘备一行人意识到自己重要性的蒯岳决心下厨做饭:“让我来帮厨吧!”他握紧拳头,“三材五味,不在话下!”
139.
孩子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伤疤还没好,就已经忘在脑后了。
三个孩子在后院叽叽喳喳地打闹嬉戏,野雉也绑住了腿,陪他们玩闹。
庖厨里的蒯岳正在安静地配菜,柴火燃烧发出噼啪声,菜刀密集地落在案板上,肉被整齐地码垛成小山,一切都是如此的井然有序。
闻见了肉香的乌鸦落在树枝上,平常蒯岳做饭时,剩下的边角料都会扔给它吃。这乌鸦也就养成了习惯,一旦见到主人生火做饭,一定要飞到附近叫上两声。
“阿姚,你看这只乌鸦不会就是当初抢走你草雀的那只大鸟吧……”作姐姐的指着树上的乌鸦发问。
蒯岳手上动作不停,悄悄竖起耳朵偷听院子里的谈话。
要是被当做手脚不干净的蟊贼……他的大计可就毁于一旦了!
“不是这只!”妹妹认真观察后一敲掌心,“当初见到的那只大鸟没这么圆!而且耶耶说了,他已经把捣乱的大鸟抓给我了!”
……圆吗?
蒯岳看看树上梳理羽毛的乌鸦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