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待曹操回到曹府时,天刚擦黑。
许都实行宵禁,为了不被捉去挨棒子,商贩早早就收摊回家,路上也见不到什么行人。
这份安静代表了规则与秩序,还有处在监管下的安心。平民不会因为被禁止夜晚外出就心生怨怼,这对他们来说反而是生活的象征,城内城外的人都无比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可当曹操下马回到寝室时,他看见了两位居然还未回家的不速之客。
荀彧与郭嘉。
郭嘉仍然端着他不离身的小手炉,一双眼睛眯起,活像一只烤火的狐狸。荀彧则端正地坐在案几前,向茶炉中添上几味新料。整个房间充满了沉香丁香燃烧的味道,荀彧身上的香草味,和茶叶翻滚沸腾的茶香混合而成的香味。
这味道很是安神,曹操的头疼也缓解了不少。
这两位谋士都是他最为亲近信任的人,看见他们出现在自己的寝室内,曹操也不恼火,反而有心思开开玩笑。
“奉孝、文若,就不怕犯了宵禁被抓去用五色棒杖打么?”
早些年他举孝廉,到洛阳担任北部尉(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公安局局长),年轻气盛巴不得挑战天下的大人物博一个美名。曹操在衙门挂上许多五色大棒,凡是犯禁者,无论何种身份一律杖杀。也因此得罪了宦官集团,被明升暗降调离了北部尉。
郭嘉荀彧当然清楚这段往事,他们相视一笑,还是由提出前来曹府的郭嘉回复道:“不敢违令,我身子弱扛不住杖打,不知曹将军可否容我们留宿一宿?”
曹操卸下了披风,毫不客气地坐在案桌前,用茶勺为自己添上了一勺新茶。茶水中漂浮了各色药材,熟悉的苦香味漫出,一闻就是曹操常饮的中药。
“那是自然,”曹操说,“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这拘谨,想待上多久都可以。”
“文若可巴不得不回去呢!”郭嘉笑起来更像一只狐狸了,“明公你不知,现在许都内涌入大量流民,人多地少——文若就是卧在床上也能听见隔壁交谈的声音!吵得他夜不能寐。”
“辛苦你们了。”曹操拍拍荀彧的肩膀,“为汉室将来,努力而为之,你我共勉!”
得到了曹操的嘉奖,这位香草美人露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笑容,如果不是脖子上明显的喉结,这位著名的荀家子弟恐怕都要被认为一位女子了!
“为汉室努力为之!”荀彧脸上的笑意就像芙蓉花,雍容华丽,戴着说不出的清雅。
荀彧是跟随曹操最久的一批人之一,曹操对他的依赖也最重。可曹操是天下疑心病最重的人,他从不允许手下的人物一家独大。文臣武将,都在他的操控下互相牵制。在郭嘉加入后,曹操就逐渐让郭嘉取代了荀彧成为他的“谋主”。
可郭嘉又是荀彧推荐而来的,厚此薄彼,难免会让前人生出不满。
为了安抚荀彧,又为了体现出对荀家的重视,他提拔了荀攸,屡屡采用荀攸的计谋。并将荀彧提拔为朝廷的尚书令——这在以前可是只有朝廷重臣和外戚才能坐到的位置!
此刻,得到了重任和明公褒奖的荀彧心中欣喜,单单为了这一句话,他这一趟就没有白跑。只是他还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明公,我们此次前来是向您举荐一人,同时防备一人。”
“哦?”曹操来了兴趣,“举荐者为谁,防备者又为谁?”
“举荐者为杜畿,字伯侯,京兆人士。我与侍中耿纪是邻居,近日总能听见耿侍中与一人闲谈。我断定此人才识出众,有经天纬地之能,心中起了爱才之心。
“问过耿侍中后,方知此人是他的旧识,路过许都在耿侍中家落脚。特向明公举荐。”
“好,好。”曹操抚掌笑道,“有文若担保,我自然是信的。明日我就向天子举荐,让他去司空府任职,如何?”
荀彧知道这事已经十拿十稳了,乖顺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现在朝廷就是曹操的一言堂,明日不过是在天子面前走个过场罢了,难道天子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拂了曹司空的好意吗?
……这也是为了汉室的天下,就让陛下权且忍耐吧。
荀彧想。
他当然知道朝廷之中天子不满曹操一手遮天,奉天子以令不臣。曹操现只是司空之位,要不了多久就能位极人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直到封无可封。
曹公的野心是喂不饱的。
可是…天子年幼,如果不能由曹公把持朝政,多半会重现外戚弄权宦官之害,世家已经在党锢之祸中等待了太久太久了。就像被封在鸡子内的,自生自灭。现在总算在黑暗中寻见了一丝裂缝,重见天日。
他是汉臣世食汉禄,但更是名门贵子,是荀家未来的希望。
这是为了大汉的未来,为了世族的未来,更是为了荀家的未来。
……就请陛下再忍上一些时日吧。
正如伊尹还政,他相信,曹公最后终究会践行他的诺言。
“那么我所防者又为谁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