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笃定,脸上没有丝毫动摇,好整以暇地看着明照野。
他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忍不住拿起杯子掩饰自己的表情,像喝酒一样闷了一整杯茶。他盯着她,盯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忽然长出一口气,那是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妹妹,你知不知道你有个习惯?”
他放下茶杯,看向一边的菊花,冲了几次,菊花变得寡淡无味,花瓣透明。
明照野看向她微微侧倾的头,“你每次说谎都忍不住歪下头,然后很仔细地盯着对方,生怕对方不相信似的。”
明如光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什么时候……
他的目光几近温柔,那是一种亲眷特有的视线,“你从小就这样。”
她突然感到一阵羞愧,移开了眼睛,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等到下人摘了新的菊花来沏茶,她才听见他低声道了一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那句话中带着遗憾与叹惋,像是对两人关系距离无可奈何,只能止于一叹。
直到这一泡茶再泡不出味,两人就自然而然地散了,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明如光想着分开前,明照野那略有些寂寞的表情,是因为青姐吗?她思索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临渊居。
秋天的夜晚来的越来越早,才刚到酉时,天已然擦黑。
隔着篱墙,能看到书房还亮着灯,明明是用膳的时候却还在那里。她心中一叹,大概又是专心做事,忘了吃饭。她推开院门,一阵秋风吹来,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干枯的竹叶潇潇而下,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荒凉感。她注意到裴壑原本练剑的地方放着几把铁器,似乎旧伤不碍事了,不再使用轻便的竹剑,而是用回了从前的武器。
明如光走上台阶,正准备推开门走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制止:“出去。”
她一顿,答道:“是我。”
他依然很冷淡:“出去。”
又心情不好了吗?明如光知道事务越是繁重,人就越是暴躁。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不想被触霉头,她十分贴心地转身走下台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叮铃咣当,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地了,她一愣,裴壑怎么样了?立刻回头推开门冲进去。
进书房一看,原来是书架倒了,副将被压在下面,裴壑正单手把书架支起来,一动,上面的书又稀稀拉拉地一阵掉。
“这……”明如光一愣,随即上前搀扶着副将爬起来。
裴壑的书房极密,根本不让别人进,遑论下人,书房表面上倒还整齐干净,但注意不到的角落积了不少灰。看着副将和裴壑吃了一脸的灰,她忍不住笑道:“习武之人果然重手重脚。”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信,有的信是夹在书里的,已经掉出来,有的是摞在一起,这一掉也散开了。
她拿出帕子将沾了灰的信擦干净,再放到书桌上,吩咐道:“这位大哥,去拿两条帕子来吧,先把灰擦干净,再重新归置整齐。”
明如光有条不紊地指挥两人擦灰,她倒是落落大方,看到写着京城某位大人亲启的信封也当做没看见。
她知道裴壑心情不好,也就刻意不说话,她既然进来了,就弄完了再离开,她想给他留出空间。可她却不知道,裴壑此时想要的是什么。
但矛盾的是,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裴壑不知道在想什么,愣愣的,一言不发地低头擦拭,也不看她。副将则有些紧张,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瞟,觉得气氛有些僵,希望他们说些什么,但又怕说的是不那么让人开心的话题。
明如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副将知道,她这种人做什么都是这样带着笑,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但未必真心在笑。裴壑冷着脸,一如既往,但副将明白他心里正憋着一肚子话,想说又觉得没必要说。
完全是两个反面。
真叫人操心。
两人只是默默做事,忽然,手碰到了同一个信封。
明如光马上就松了手。
裴壑拿过那信,擦去上面的灰,手捏了捏信,上面捏出了一道褶皱,就像他的心一样,有一道自己无法抚平的褶皱。
他脱口而出:“……我刚刚看到,你跟明照野在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