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争执与回家后狂轰滥炸的盘问归于宁静。夜晚,方雪阳疲惫地躺在床上,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前有花圃,后有大树乘凉的地方……
她小的时候,其实和赵沫沫很像。
一个人蹲在小朋友们嬉闹的角落里,用幼嫩的小手握着捡来的石笔,在地上不停地画啊画啊画。她不主动与人说话,默默用眼睛描绘着世界的样子。
直到别人都回家了,她才突然像“人来疯”一样,在刚刚那些孩子跑过的地方,肆无忌惮地奔跑!她一个人在那里,等到地上的影子被太阳光拉得好长好长,一个人追着自己,踩影子玩儿。
因为这个,她回家晚时也没少挨骂。但没关系,毕竟她是其他小朋友眼中不太一样的孩子。
有时候她也会心血来潮,学着其他“乖孩子”的样子,安静地陪她奶奶在大树底下乘凉。小小的一只,托着腮帮子望着天空,放弃了她平日最爱的石板画,不知“天高地厚”地冒出一个问题:“奶奶,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呀?”
那双在旧老花镜底下做工的眼睛被太阳照得刺痛。奶奶低声叹了口气,慢慢用手从衣兜里掏出个手绢布包,从里面找出一块钱来递给她,让她去买根冰棍儿。
回来时,方雪阳的手里捧了两根——她知道,一根带回来会谦让,两根她想都吃了,奶奶也不可能让。
她将其中一根递给奶奶,然后迫不及待地舔起自己那根来。方雪阳是个识趣的孩子,吃完便假装自己已经忘了那个问题了。
可惜她一天天长大,终究明白了。有些事一直追问下去也是没有答案的。她十分庆幸自己没有把那些被小朋友追问猜测的话和盘托出。
那天以后,她都决定不再问了。当然,也就没有冰棍儿吃了。
七点前,她准时站在教室门口。
一个班的学生像一群小鸭子一样排着队往教室里“游”。后面游的“叽叽喳喳”讨论着:“听说了吗……这次来带军训的教官们都是在军校里服役的年轻军人。”鸭鸭们因为这句话瞬间兴奋起来!不少女生已经开始在心里暗暗期待了。
方雪阳抱着书包,一个人出神地思考她的命运——安排同桌这事,最初都是按大小个儿开始的。
她觉得自己在女生里不算高的,但一转头,旁边的男生竟还矮她半个头。
怪不得印象里再一次见面时,她爸妈一直在惊叹,摸着她的头说她竟然长这么高了,一晃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她却不觉得。她的个子,比奶奶老去的速度慢多了。
她才长到他们的肩膀处。奶奶就老了,走了……生长的速度,终究没有办法弥补失去。
她一低头,眼睛正好落在书包索带上,那里如今空空如也的位置始终令人无法忽视。一直提醒着她所失去的东西。
临别的那天,奶奶送了她一件很特别的礼物——一个她亲手缝制的牛皮信封挂件,上面的银色扣子是一朵小小的雪花形状。
奶奶告诉小雪阳,以后要是想她了,就把那些想对她说的话都写下来,放进这个牛皮信封里。这样就谁也看不见,但是奶奶能看见。因为牛皮信封,是奶奶做的。
爸爸妈妈复婚,又把她接了回去。那时候,她忘了自己是开心,还是难过的。
“哇,你是校花吧!”
方雪阳走进教室。一个个子不大,古灵精怪的男生,坐在她旁边的位置。看她一眼,脱口而出。
“不是。”方雪阳坐下。
“哦,那现在你是了。”他的笑容看起来没心没肺。
方雪阳眼神阴郁。
“呃,那你当班花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哦。”男生还是很会察言观色的。
方雪阳不解——原来这事是这么简单定下来的吗?
但她的同桌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忙着和周围打成一片。
“同学们,明天我们就会开展为期五天的军训时间。但在这结束之后,我们也会迎来你们进入盛铭中学的第一次摸底考试。请大家不要忘记你们来学校的真正目的,好好训练,不要浮躁,认真准备,迎接考试!”
啊———四周顿时响起长吁短叹的声音。
果然,人都是厌恶考试的。
方雪阳的紧张被一起淹没在这片“海”里,但她并没有觉得这样就好些。
“雪阳,走!”
赵沫沫一下课冲过来拉起她的手,一路穿梭在校园的楼道里。“等一下我们去广播室,一定可以找到你的信封。”
方雪阳只能在后面看到赵沫沫侧脸——像一只可爱的红苹果,上面泛着倔强的光。她想起上次圣诞,她拿到了一个非常完美的苹果,看起来几乎与广告图片上面长的一模一样。她迟迟舍不得吃。还用漂亮的丝带装饰后摆在桌子上。期待着它永远那么漂亮,可最后只亲眼见证了果皮的腐烂。她很后悔。再来一次,她还是舍不得吃,但所有流逝的生气都不是方雪阳原本期望的。
今天的赵沫沫是截然相反:她不仅很有精神,失去的生命力全部都透露在那双眼重现的光彩中。
方雪阳下意识牵紧了她的手:“沫沫,你没事了吗?”
“嗯,”赵沫沫愣了一下,“或许很快就没事了。”
“真的不需要告诉老师吗?”方雪阳再三询问。
“嗯……”赵沫沫的眼睛偶然瞟过楼下一个奔跑的身影,迅速移开视线:“没事,昨天回家跟我爸说了之后,他一直很担心我,还想替我好好教育一下那些人。”逐渐浮现微笑:“我想他一定和老师交涉过了,所以没事了。”
“原来是这样。”方雪阳总算可以放下心来。
赵沫沫的看向前方,心头涌起一股苦涩。
回去路上,迎面不小心撞上一个男生,一边说“对不起”,一边脱口而出:
“诶,你是方雪阳?二班的班花?”
她们面面相觑:什么班花?
“你是班花?”这已经是方雪阳今天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了。她从最开始的诧异,转变为冷漠,最后漠视了。
连她去走廊接个水,都能听见周围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你看,好像就是那个诶……”
“好漂亮啊!”
“我靠,真的……校花级别!”
“五官太精致了吧,”
真是,方雪阳有些忍不住笑。难道说……她现在已经漂亮到这种程度了吗?努力压下逐渐翘起的嘴角。怎么办?装什么也听不见吧。
保持好下巴略微扬起30度角的姿势,显得下颌线清晰,转身——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