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脸色同样惨白的李舷。李舷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强忍着体内的余毒和胸口的翻涌。
柳清缓缓蹲下身,在宽大罗幔的遮挡下,伸出一只滚烫的手,轻轻碰了碰李舷垂在身侧的指尖。
李舷微微一怔,睁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那只滚烫的手死死攥进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柳清的骨头。
崔见岭走到白芫面前。白芫下意识往景行身后缩了缩,她显然知道这位二师兄当年是被白家逼走的。
“白二姑娘。”崔见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白芫咬着唇,深深行了个大礼:“崔道长……当年白家对您做的事,我代我父亲向您赔罪。”
崔见岭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她身上残留的华丽锦缎,淡淡道:“不必代他赔罪,你既然要入白鹤观,从今日起,便没有什么二小姐。山上清苦,没有锦衣玉食,只有粗茶淡饭。若是你吃不了这苦,或者受不了清规戒律,随时可以下山。但你要记住,莫要因为你那点身世,连累了观里的清誉。”
白芫直起身,眼神极其坚定:“我死也不下山。”
崔见岭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话,只是转头对景行说:“带她去马车上等着。”
随后,崔见岭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柳清。
“师弟。”崔见岭开口了。
柳清立刻松开李舷的手,心虚地站起身:“哎呀,二师兄……我头晕……”
“头晕?”崔见岭冷笑一声,“我看你刚才画符诈人的时候,脑子转得挺快啊。你早猜到白家会对你下手,故意以身涉险,拿自己当饵,就为了把白家彻底钉死?”
柳清心虚地移开目光:“没……我就是正好路过……”
“正好路过?正好路过,所以把自己中的旧毒都激出来了?这烂摊子,你打算怎么跟师父交代?”崔见岭把手里的账册“啪”地拍在榻沿上,“还有你的账册,查清了吗就乱来?”
这时,一旁的李舷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虽然脸色也白,但气势不能输:“崔道长,柳观主今日是为了帮本王脱困才遭此大劫的。此事我自会向玄阳道长交代。”
崔见岭抬眼看向李舷,眼神里毫无敬畏:“五殿下,贫道师弟身子骨差,您若是真想保他,以后少让他往这些刀山火海里钻。”
李舷沉默了两息,没有用皇子的身份压人,而是郑重地拱手还了一礼:“崔道长放心。今日之事,是我托大。往后……不会了。”
崔见岭轻哼一声,不管李舷什么脸色,竟直接拂袖而去。
苏云走上前,低声对李舷说:“殿下,白家贪墨的河道工款,崔长公子刚才悄悄递了一句话,说崔家在城南那边有几个门生,可以帮着咱们去清查。”
李舷看着崔见岭离去的方向:“博陵崔氏,果然名不虚传。他这是在替我铺路,也是在全白鹤观的后路。”
城东到城西,永济王府的马车在前,白鹤观的在后。白芫和景行在后一辆车里激动得又抱又哭,时不时传来几句“白姐姐你别哭了”和“景行我以后跟你睡吗”。
但前头的马车里,气氛就没这么好了。
李舷和柳清并排坐着,崔见岭则坐在他们对面,闭目养神。
柳清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身上的催吐药味和迷香混在一起,难闻得要命。他挠挠脸,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呃,其实我身体也没那么差,不然今日我先回白鹤观……”
“不行。”李舷脱口而出。
对上崔见岭毫无波澜的视线,李舷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声略显急促,他轻咳一声,放缓了语气,但态度依然强硬:“崔道长,父皇金口玉言,若是明日柳观主没回王府,父皇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
崔见岭冷笑一声,算是默认了。
马车悠悠转到醉玉山山脚。
李舷看着石阶上景行拉着白芫向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师兄,你要有新师妹了!”。崔见岭负手,一步一步向上走,身边的柳清也踏上石阶。
四只白鹤就这样自由飞向白鹤观,飞入那片被黄昏染红的观宇,他站在石阶前,忽然拉住刚要振翅而飞的柳清。
柳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反而笑得眉眼弯弯:“郎君要来白鹤观做客吗?”
李舷微微睁大眼,耳畔的墨绿绸带被山风卷起,他看着柳清那双在夕阳下格外明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抬起脚,跨上了石阶。
鸮,也能混入白鹤吗?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