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鸡蛋,羊肉汤,炒鲜笋,一道接着一道菜品上桌,江南放下最后一碗炒菠菜,道,“要不你再去问下方儿,他不想见我,我就先回屋了,等你们吃完我再来收拾。”
“收拾什么?”沈妙常有心逗一逗他,“席卷残羹还是洗碗刷盘?”
“两不耽误。”
“安心坐下吧。”沈妙常踮脚按下眼前人的肩膀,“叫别人以为我们是怎么招待远道而来的病患的呢!”说罢便放下筷子,回屋叫石方去了。
只是没一会儿,还是她独个人落寞回了来,单拿了副碗筷,边从各道碗碟里夹盛了好些吃食,“看来今日就我们两人在这吃饭了。”
江南顿时又坐立难安,“抱歉。”
沈妙常停下筷子,学他的语态道,“抱歉。”
江南果然愣神,“你…你抱歉什么?”
“你的眼睛,是我于你抱歉。”
“又不是你下的毒,你道歉什么?”
“又不是你打了我弟弟,你道歉什么?”
江南又语塞起来。
沈妙常复动起筷子,道,“世上许多不如意事,总是鬼使神差,阴错阳差。我们只是渺小凡人,颠倒不了乾坤,改变不了过去。可既然让我们做了有肉身、有气力、有精神、有魂魄的凡人,便要努力搏上一搏。”
她盛好满满一大碟菜,足足一大碗汤,停筷驻足,直视江南道,“自艾,不如图新。”
江南盯着她端碗回房的背影,每一步都走的稳健,竟在心中生出一种羡慕的情绪来。自艾不如图新,对他自己的人生,自然也该当如此。
于是等到沈妙常再一次回到饭桌旁,江南仍板正坐于座上,不曾挪动一丝一毫。
“我们也开饭吧?”沈妙常瞧他似在认真思索什么,轻声打断道。
“好啊。”江南笑应,夹起筷子先挑了一块鲜笋放到沈妙常碗中。
后者自然接过,也并无觉得异常。也许是在近乎于日常生活的朝夕相处中,最易磨平生疏,也最易生长亲昵。而这种特定又限时的近距离,往往最是宝贵。
“昨天还没问你,那你的名字,为何会单取一个‘南’字呢?”沈妙常随意问出,又刻意将嘴巴塞到饱满。
江南笑答,“我师父是在大江南岸捡到我的。所以不止单名‘南’字,连姓也是师父取的。”
“这么说来,难不成江二公子,就是在江北岸捡到的?”
“是啊。阿北比我小一岁,不过他被师父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和现在的方儿差不多。”
“那山黛姑娘,又是从山里遇回来的吗?”
“这倒不是。她和山青…”讲到此处,江南顿了一下,“是师父另外取的。师父和我不一样,她识字,也读过书,她懂江水该与高山作对,所以想给师妹们对个能应和的名儿。她说画中远山大多是黛色或青色的,才取了这两个字。”
沈妙常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楚,若他,若她们,遇到的不是肖云慕,可能会拥有更光明的人生,却也有可能连活都活不下来。
“水道守规则成江淮,草木至南方有枝任。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沈妙常咬下一大口白馍,似乎也吞进一大口勇气,“其实这四个名字都很好听,各有性格,又彼此相连。”
铺垫过后,她瞄向对方神情,“若你亲生父母尚在,不知他们会给你取什么名字?”她这次终于打算直言。
江南的确一下子放缓了咀嚼的速度,“可惜他们不在。”
一阵无言,两人共同沉默地吃着饭,桌上只剩筷子调羹与碗盏桌沿相碰的声音。江南吃的很快,两个白馍迅速就啃了精光,而沈妙常喜欢细嚼慢咽,所以还在两口菜一口馍的均匀规律中循环往复,前者则坐在桌边安静耐心地等待。
这样的场景两人都很熟悉,同桌而餐也早已数不清次数,在他们初相识不久之时,二人便是这样一快一慢地吃饭,一前一后地同行。
只是江南习惯于吃饭更快,却总在走路时落后。
那时两人选择餐馆,都是沈妙常做主,只因江南空会点菜,却时常识不得某些店牌,免不了闹出过些笑话。
江南还沉浮在过往的零碎记忆里,被沈妙常一声“我吃好了”惊醒。他忙不迭端碗收筷,生怕被抢了活似的。
沈妙常跟在其后端着剩下的盘子,也不与他争,正想开口说什么,那边石方的房门“吱”一声被旋开,男孩捧着两个空碗走了出来,然而行到水盆前头,踌躇两下不知做何。
在不速之客到访之前,他与姐姐一个洗碗一个做饭,很是规律,然而现在……他看着眼前躬腰低头的男子,连自己帮姐姐做的活也要抢,越发不喜欢起来。
还是沈妙常打破尴尬,“没事,放下吧。今日有当值的洗碗工了,明日再你做,好吗?”
“嗯。”石方气鼓鼓地点了点头,又乖巧回了房间。
冷冽的水和浸透的布在江南手掌间来回,他提道,“明日也用不着他,怎么样都该山黛来做。”
“他喜欢做这些。”沈妙常搭手接过清洗干净的盘子,放置在一边的碗架上沥水,“觉得自己是个能干的小大人呢。”
结果两人谁也没想到,第二日石方还是不愿与江南同桌吃饭,自然,因为如此,山黛也仍旧不被允许出门用饭。
两人各有自己的兄姐盛菜端饭,又在吃完后总是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地出门送碗,生怕撞到彼此。
至于洗碗嘛,还是由江南一并了代劳。实在是因为两个小的一旦不小心碰面便剑拔弩张,若叫各自洗个碗,还得两个大的在一旁看着。
“为保碗筷无虞,还是你受累,免了孩子们的辛苦为上吧。”沈妙常瞧着一不留神地上便多出的一片碎瓷瓦片,以及一个满手油腻,一个满手皂水的石山二人,转而对着同样正有此意的江南无奈道。
好在共居小院的日子,无论早晚都有沈妙常与江南盯着,而凡当离开小院去镜湖,石方也如他答应的那样一同被携前往。
只是每每同去,石方仍总不愿和江南说话,于这个早熟的孩子而言,山黛和江南,与谁共处,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后的抉择。
于是第一次,沈妙常和江南坐于一端,石方则自己跑到旁处树下,一会儿数树虫,一会儿辨草香,认真观摩起来竟觉得时光飞速,也算自得其所。
只是在远远看见姐姐脱下江南外衣,在其裸露肌肤上摸骨施针时,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两句“占地盘的讨厌鬼!”
又在入夜和姐姐一同归家后,惊讶地发现留守的山黛居然给大家做好了餐食,便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小肚子接受这顿讨厌的晚饭。
虽然仍是由姐姐专为他打包回房内享用。
第二第三次,石方专门带上了肖神医的寻山宝典,他的探索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只是沈妙常不许他走出视线,便只好将视野内的花草树木描学了个遍。
然而那个病患江南,即便他看上去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痛苦,也还是不愿和其有任何交流。
第四次,姐姐的表情比之上次看着轻松了许多,江南的周身肌肉也不再紧绷得像上了劲的箭弦一般。
也许他的毒真有希望解了?
想到此处,石方的心里也不自觉轻快了些。正撑着腿望天,那边突然传来熟悉的男声,“小家伙,何不过来?”是江南在唤他。
“过去做啥?”他立刻板了脸,没好气地回喊。
“我看你读书的样子又专注又快速,想必是领悟力极高的。你想不想打赢山黛?我教你功夫如何?”
“你自己手脚都动弹不得,还说教我什么。”石方声音不大,只自己嘀咕。
“身体动不了,可嘴巴能啊!你聪明,我口头指点即可!”
石方一惊,没想到那人耳力倒好,刚有些心虚,却又想到他口中的“指点”二字,便又不高兴起来。那山黛可不就是借着指点之名,将自己拎起来欺负了一顿么?索性干脆背过身去,捡了两团软草,揉一揉塞进耳中,既不看也不听,自顾自开始冥想,一整日皆不再理他。
待到第五次,石方之前的气也消了,又看着姐姐和江南投机,一说话便是一整日,他倒也时而跟着冒出几分想加入的心情。可睨上几眼,总是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别别扭扭地编手中的一段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