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乘上的男子一身黑衣,还披着一顶巨大的斗篷,将脸全部围了进去。
粗看身长,那柄长刀的尺寸更像是他所有,可他却身无一物,且一直微驼着身子,一副沉沉不振之象。
“抱歉,小兄弟。”他被搀扶着下马,始终不露出面目来,虚弱开口,“冒昧打扰,我们是卷云洞弟子。远行而来,是想求见肖神医一面,可否代为通传?”
卷云洞?
石方对这个门派的了解还停留在其下行四的弟子山青杀死六大门派掌门一事上。他担心这两个衣着唬人又面色不善之辈欲行不轨,更怕过会儿姐姐回来遇上此两人不是敌手,遂道,“肖神医不在,你们请回吧!”
“不在?!”
那女的立刻转了脸色,“他不是长年在山里?怎的我们一来偏不在了!”说罢她朝石方狠狠一呲,“你个小鬼,别是蒙我的。他武功那么高,又颇擅机关术,要是躲在里面,我杵在这可听不出来!我且进去看看。”
“不行!”石方见她竟说话间就要朝屋里去,忙张臂拦道,“你怎可擅闯人家?”
“姑奶奶要闯就闯,让开!”
石方被她一把拨开,又气又怕,又惊又急,慌乱中生出一计,叫道,“你再往前一步便是机关,你瞧四周这些乱箭!”
他伸手指着小院四面,或地上或墙体上,诸多她和姐姐射艺未精的证据。这些散箭原本是他们故意不清,留着计数自己的进步所用,现在却正好用来恐吓下恶人。
“这些就是像你们这样的无礼之徒企图硬闯后的下场!”
素裙女子果然停了脚,又撤回几步,但待退回到石方身旁时,却又露出那副吓人嘴脸,她一把将石方提进怀里掐在身前,“乱箭机关是吧,好啊!那你就和我一起走,当我的盾牌,我看看乱箭是先射死你,还是我!”
石方被她捏住了上身动弹不得,悬于半空又受禁锢的熟悉感觉再次袭遍全身,两年前他就是这样被带走,从此和父母家人分离。
于是他又一次忘了喊叫,又一次顺从难以克服的习惯,去静静地等待着更多的未知恐惧,会将他吞噬。
“慢!”那男的突然出声,似要制止这场闹剧。
而他刚说完这一个字,两人就一同噤声,回身向院口警惕看去。
石方虽无此耳力之功,但他心里知道,他们一定是听到姐姐回来了。
果然很快就有马蹄声疾疾传来,似比平时的还要快一些。
男子左身在前,紧盯院口,像头蛰伏伺动的病狼。
然而马蹄踏土沐光归来,带进一阵药草清香。
白马红鬃,老骥步稳。其上女子身影熟悉,却叫他后退两步。
她竟…会骑马了?
将帽子戴的更紧,将脸藏的更深。他努力朝她看去——
沈妙常一袭紫衣,外系同色披风。长发收于一侧,却有几丝飘凌在外,面容沉静如往昔,却有细密汗珠粘连脸上。
微风且徐,日照正浓,她勒马缓停,右脚脱蹬,左手握绳,俯身下马,披风瞬间强劲绽开,骤然翻起波澜,似有万花齐放。
一年,她的容颜未改,肤色却深了几分,她的身形未变,一步一动却更加有力。
两年,她已和杭城白石桥上的一息双裾,不可有丝毫相较。
她朝自己走近,发上的月状弯簪晃出灼目的光,伴着她的声音,一起传来。
“你既救过他,又何必吓他?”
沈妙常看见对面的人向右偏过头去,不知是不是想躲避自己的视线。
可金麟蛊早已在她回程路上就将访者据实以告。
“石美人儿?好久不见。”
那女子一手还提着石方,一手掐在他喉部,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挑衅,脸上竟打着友好地招呼。
着披风的男子朝其轻轻抬手,意为放开石方。女子便听从地松了手劲儿,眼神却还居留在沈妙常的身影之上,遍周打量。
“原来穿紫色也这么好看。”她出神地道。
石方却在重获喘息自由之后有些怔怔,沈妙常看他跌撞走来身边,不发一言,不由得慌了神,忙握住他的臂膀,边摇边唤,“方儿,说话!方儿,看着我,说话,方儿!”
“姐姐。”剧烈的摇晃之间,他轻轻开口。
沈妙常这才松了口气,柔声道,“这两位是姐姐的故人。你去屋里把东西吃了,在里面等我。”
石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快被捏碎的馅饼,骤然回神。
把事情交给大人,是他被教过的不添乱的道理。他对姐姐的信任无需质疑,而沈妙常,就是这个大人。
“小骗子!”那女子看石方跑回屋里一路舒畅,脚步随意无章,哪里有什么机关?
她又转向沈妙常,“石美人儿,我不想对你也无礼。我们是来找肖神医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他怎么不在这?是出去了?多久能回?”
“肖神医有事外出,两月方回。”沈妙常不知二人来意,如实回答。
“两月?!”女子一下子变了语气,万分焦急,“那怎么行!我师兄可等不及啊!”
“江南怎么了?”沈妙常不再打哑谜,直接问道。
她皱眉看向驼背的男子,心里不安宁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没来由地突然觉得,那巨大的披风底下,也许已经是一副透支的躯体在苦苦支撑。
“抱歉,吓到你弟弟了。”
男子终于开口,却叫沈妙常还是吃了一惊。
他怎么虚弱至此?
他的手掀下披风,露出里面憔悴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