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之表情僵硬，干脆“自首”道：“云前辈曾找过我。”

“哦？你怎么说？”

“我后来去找了莫前辈，他说……”

“说什么？”

楚越之为出卖两个前辈心虚不已，低声道：“莫前辈说，要想贿赂他，云前辈得先把藏锋山弄来，连着飞花山一起赠给他。”

韩功盛看着纸上依旧纪律倒数的飞花山，抚了抚短须：“那你对此，是何想法？”

“……”

“这儿没有旁人，但说无妨。”

楚越之抬起眼皮，幽幽道：“云前辈明知此事断无可能，特地捉弄我而已。莫前辈心如明镜。”

韩功盛一顿，浓眉扬起，讶异道：“你如何知晓？他们这些人，真是说笑惯了，我以为你会当真。”

楚越之撇一撇嘴，不想说自己被戏弄习惯了，一看便知。

他自认这是私事，别过视线，执拗地不肯回答。

韩功盛用茶盖刮去茶沫，瓷盏咔咔地清响，不紧不慢揭过话题：“既然她有心亲近你，想来，你近日与云长焕关系不错？”

楚越之顿了一下：“尚可。”

“以她的性子，或许你已得知，北川之事？”

“……”

楚越之唇角一抽，深知避无可避，嗯了一声。

“不必紧张，我无意问责你们。”韩功盛为他满上茶水，和风细雨道，“对于阵师人选，你可有想法？”

楚越之双手接过，疑惑摇头：“没有。”

“那么，今年的测灵大会，你是否有意收个徒弟？此次不去，须再等五年。”

楚越之动作一僵，默默抿了口茶：“……有缘便收。”

“你年纪尚轻，此事不急。”韩功盛温声道，话锋一转，“——若你得空，可否趁世人着眼此盛会之时，替我走一趟观雾寺，寻个会阵的高僧？”

“嗯？”楚越之怔愣，松了一口气，“……好。”

“劳烦你了。待他给我传信，我会告知你具体时候。”

韩功盛示意他将公文交给严以道归档：“如此，你便回去好生准备。届时外门已值夏季休沐，不必上课，但天阙和天刑的事务，在离去之前，请务必处理妥当。”

楚越之嗯了一声，起身告辞，飞往入岳山。

＃

春风送暖。

日子一日日暖起来，外门广场上的灵鸽扑棱棱来去，衔走公文，带来信件。

外山最近正为测灵大会，忙得如火如荼，松懈了对天阙山的严格审核。

今日的课结束，楚越之顺道去了审核处，发现上月的纪律点，一丝不苟转成了贡献点，满意离去。

虽然灵鸽来回迟缓，路程固定，但春风一视同仁，送来了生机与他的信件。

楚越之来到入岳城的灵鸽驿站，问了小二。

后者听到他的姓名，毕恭毕敬请他到茶水间等候。

不一会儿，小二很快取来薄薄的家书。

信封光滑，左下角题着八个小字，中央漆着火印，乃是楚家家训与家徽。

楚越之接过家信，问道：“有人打开过吗？”

“啊？”小二愣了一下，拍着胸脯保证道，“仙人，您放心，我们这儿是正规驿站！绝无泄露可能！您看看印章上的保护符文，若是开过，怎会如此完整？”

楚越之摩挲着布满封面的淡金符文，应了一声，给了赏钱。

他回到天阙山里，将早就擦净脸颊的小卫听雨摆正，提起娃娃，放到膝上。

深吸一口气，他拆开信封，展开唯一一张薄薄信纸。

是父亲寄来的——

晴儿：

见字如晤。你上次寄信，言及你已停用宁神香，丹药亦有剩余，甚好。

既然如此，便暂时不再送去。待你需要之时，务必使用通讯晶石告知，我们会为你加急寄出，免得使你心有戚戚。我们是相信你的。

你的母亲，她很放心你。

此外，我私下与你谈过一事，若你不再悕惶，希望你好生考虑。我不愿意你害怕他。

听闻他上月回到鬼都，处理过积攒的事务，很快再度不见。或许，他会如同往日，过上一阵方才露面。眼下倒不急于一时，你大可慢慢思量，权衡清楚。

如有决定，请回信来，我会与你详谈他。

盼回复。祝好。

你的父亲。

道历三五一六年仲春，于瑶晴。

“……”

楚越之反复细读几遍，盯着那行字，却想：

——他哪里怕这个混蛋了？？？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楚越之匪夷所思地拧起眉毛，举起娃娃。

小卫听雨的长发乱七八糟垂下来。

他晃一晃娃娃，那秀丽黑发就像个疯子似的乱甩。

如此片刻，他心情稍稍好转，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自母亲说过后，他的头发慢慢留起来了，但由于体内的冰灵根，且他有意无意地压抑生长，如今，才刚刚及肩。

楚越之用手指梳了梳，又胡乱扒拉娃娃的黑发，开始对比发色，心思没来由地转远了。

云前辈说，席前辈是为了……留着头发。

楚越之眨了眨眼，拿起发冠束起头发，又别起碎发，准备出门练剑。

从前在地宫里剪过一次发，他认为实在是便利至极，故而留到现在。

——但是，华穹宗少有人剪发，即便莫前辈等人并不在意，但确实如母亲所说，不合体统。

还是留起来吧。

至于某个混蛋……

楚越之给臭屁的小卫听雨绑了个难看的发型，扬长而去。

——他什么时候怕过这家伙了？

乱说。

＃

炎炎夏日，蝉鸣日益喧嚣，弟子却愈发恹恹欲睡。

但楚越之的课却不同。

这并非正式的选课，而是类似于固定的讲座，有意者皆可来，且鲜少布置任务及考核。

最后一堂课上，楚越之又看见了那个火红弟子服的少女。

这回，他不再当堂点名，顾及少女上次的奔波，传音让她到入岳城外等候。

无人的郊外，安平果然又问起安尽金和卫听雨的消息。

楚越之摇了摇头。

安平咬了咬唇，眼睛不死心地盯着他：“卫听雨，他真的没再联系你？”

“没有。”

“那他平常是在鬼都，是吗？”

楚越之略略一顿，简洁道：“很少。他经常外出。”

安平紧紧攥着衣角：“去哪里？是在人界吗？”

“我不知道。”

安平追问数次，发现他真的一无所知，大失所望，忍不住道：“你和他闹僵了？”

“……”

楚越之手指微动，按捺住神府里大起大落的避魔珠，冷声道：“与你无关。”

见状，安平连忙道歉，软了语气：“抱歉……我太心急了。可是我好久，没能见到她……你真的会帮我问卫听雨吗？”

“见到就会。”

看他不愿再谈，安平垂下脑袋，从戒指里取出通讯晶石，低低道：“我知道了。我师父，我是说任月生，他让我下山历练一段时间，如果有安尽金的消息，可否请你立即转告我？”

寒冷的冰灵力，径直拿过晶石。

安平松了一口气，却听到一句依旧冷若冰霜的话。

“不用再找我了，有消息我自会告诉你。且回吧。”

安平彻底看清这人吃软不吃硬，心里懊悔自己太过情绪化，认认真真道谢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