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电话的是一个大妈,蓝瞬洺说要送一些东西过去,大妈以为他是快递员,于是告诉他地址。
“深水湾56号”,蓝瞬洺心里默念这个地址。他坐着巴士,来到山腰的公交站。之后提着那一袋子磁带和书本,走了颇长的一段山路。
深水湾56号……
他找着这个地方。
终于看到挂着“深水湾56号”的牌子,蓝瞬洺静静地伫立在了道路的另一旁,他犹疑着没走过去。
这是一栋比中环那个圣约翰教堂还要大的豪宅,里面有游泳池,有花园、喷泉,还有一片青青大草地。蓝瞬洺依稀看得见,草地上有几个人正在骑马。这个场景,曾经他只在那些白追租来的电影片里见过。
白追工作的地方就是这里吗?他在这里做什么样的工作?
这时,别墅的大门开了,一辆蓝瞬洺熟悉的豪车开了出去。他从车窗望见,驾驶座上坐着的人,是华人股神孟先生。
这里难道就是孟先生住的地方?蓝瞬洺想起今早看见孟先生和白追出入交易所。白追是跟着孟先生工作吗?
蓝瞬洺脑子里诞生出了无数的猜想。
他终于走过道路,来到别墅面前。他按下别墅的门铃。那个接电话的大妈来了,这里连佣人都比山下的工人还有气势。
大妈问他找谁,蓝瞬洺说找白追。大妈说什么白追黑追的,这里没有这个人。
蓝瞬洺说不可能啊,明明电话就是这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说的就是这个地址。
他和大妈僵持不下,这时,草地上一个人骑着马匹奔来,大声喊:“五婶,那是找我的!”
大妈这才说:“原来你是二少爷的客人啊,”开了门,“请进吧。”
蓝瞬洺傻住了。门开了,但他没进去,仍是站在门口。
骑马的人从马上跳下来,朝他奔过来。
白追脱下帽子,笑着问蓝瞬洺:“你怎么过来?”
蓝瞬洺说:“我……”
这时,另外两个骑马的人,马蹄缓缓地来到他们面前。坐在一匹白马上的西方女人,喊了一声“Meng”,跟着讲了一串法文。另一匹马的马上,则坐着一个同样笑得很开怀的西方男人。
白追转过头去,也用法语和他们说了一串话。跟着那对法国男女仰头哈哈大笑,骑马离去了。
“你走路过来的吗?”白追看了眼蓝瞬洺脏掉的帆布鞋,问。
适才晃神了的蓝瞬洺,此刻有点呆愣。他摇头说:“坐巴士。”
白追从没坐过巴士回家,所以不知道到这里的巴士,只能开到山腰的巴士站。从山腰到这里的这一段山路,蓝瞬洺的的确确是用脚走来的。
“进来吧。” 白追说。
“不进去了,我只请了两个钟头的假,还得回去工作。”蓝瞬洺提起那袋子东西给白追,“这个、这个给你的。”
他现在的心情,没有带着它们来到这里时好了。他甚至觉得,这些东西对白追来说,简陋得像回收品。
“这些是什么?”白追翻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英文磁带和书?谢谢,你进来吧。”
蓝瞬洺仍是说不进去了,转身便说要走了。
白追又喊了他一声:“你是不是怪我骗了你?”
蓝瞬洺默了少顷,说:“不是,我改天再来……吧。”
虽然是这样跟白追说,可蓝瞬洺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再来这里了。
07
“那个姓白的小子来找了你好几次,还给你打过好多个电话,你要不要回个电话给他?”四叔问蓝瞬洺。
蓝瞬洺手托着下巴,撑在桌子上。前几天四叔看他魂不守舍,做事情马马虎虎。这几天看他闲下来的时候跟丢了魂似的,一坐下来就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四叔拍了拍他的背:“失恋了?”
蓝瞬洺说“没有”,他身后传来《reality》这首歌的旋律,他回过头,电视正在放那部他看过无数次的法国电影《初吻》。
“四叔你今晚不看赌马了?”蓝瞬洺问。
四叔说:“偶尔也看看爱情片,陶冶一下情操,马哪是天天都能赌的。”
蓝瞬洺将头扭回来,任那首歌的旋律在身后响。
“四叔,我下个月不做了。”
“攒够钱回家娶老婆了吗?”
“嗯。”
四叔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也好,你来这里帮我的手帮了一年了。留在香港无亲无故,还不如回家娶个老婆开个小店。我当初也是这么想,谁知道最后还是留在这里,连我老婆孩子都跟着来了这里。”
马路上车来人往,四叔讲着他们初到此地的事情,烟抽完一根又一根,讲着讲着,叹出了一口气。
08
“怎么最近都不接我电话,也都不来教堂了?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我去找了你好几次,都没找到你人。上个礼拜听交易所里的人说,你换了一份工作……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蓝瞬洺终于肯接白追的电话,白追似乎有特别多的话要跟他说。蓝瞬洺送他的那些磁带,他说他每一盒都有好好听,那些歌有好多都是他喜欢的,还有那几本书,他每一本都看了,最喜欢女伯爵的那个故事。他还说他找人从海外买了很多香港还没上映的美国电影,想跟蓝瞬洺一起看。
明明他聊的话题,和从前的没什么不同,可蓝瞬洺却觉得接不上话了。
“如果这个礼拜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白追小心翼翼地问他。
蓝瞬洺沉默片刻,回答道:“嗯。”
白追的语气欢欣起来:“那就周六晚上七点,在半岛酒店,我到时候让人去接你。”
蓝瞬洺说:“好啊。”
他答应了白追的这个邀请。他想,他下个月就要回老家,临走之前,也许可以和白追道个别,毕竟白追到底陪了自己很久。
周六晚上,蓝瞬洺来到半岛酒店。他在茶餐厅附近的西装店里租了一套西装,他怕自己穿得太简陋,这间酒店会不让他进来。
白追等了蓝瞬洺很久了。他穿得光鲜亮丽,和蓝瞬洺以往看到的他完全不同。
蓝瞬洺来到他面前的座位坐下,白追让服务员拿菜单来,问蓝瞬洺想吃什么。
蓝瞬洺看不懂上面大写的英文字,跟白追说“随便”。于是白追让服务生来两份牛排和一些小菜。
两份牛排上来后,蓝瞬洺没有动。他一点都感觉不到饿,他两只手没有拿刀叉吃洋餐的记忆。
白追仿佛揣着一个什么惊喜要给他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递到蓝瞬洺面前:“你看看喜欢吗?”
那是一张房子的照片,蓝瞬洺不懂他的意思:“这是什么?”
“这是我在中环那里买的一套公寓,我听人说你的新工作就在中环那边,这里离你工作的地方很近。”白追仿佛有一点不好意思,“你以后可以跟我在这里生活,不用住你四叔的家。”
蓝瞬洺沉默地看着那张照片,眉头逐渐皱在一起,他脸上没有任何开心的神色。
这和白追想象中的似乎不同,他轻声问:“你不喜欢吗?”
“我……”蓝瞬洺被什么东西噎到似的,艰难地说出,“我跟你不是一路人,我……我的思想没那么先进。”
白追顿了一下,跟他说道:“瞬洺,这不是思想先不先进的问题,这个是天生的。”
“白……”蓝瞬洺叹了口气,“孟少爷,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好吧,不管思想怎么样的问题了。就算我能跟男人在一起也好,我和你也都不是一路人。”
白追突然呆住似的。
蓝瞬洺说:“我有在家等我回去娶的人,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目标。我们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我们之前不是都相处得很好吗?你之前……你之前不也是和我说,你来香港的目的就是为了赚大钱,可以买楼吗?”白追的确不懂,也不明白。他可以给蓝瞬洺想追求的那一切,可以让蓝瞬洺生活得很好,可以把蓝瞬洺好好保护起来,为什么蓝瞬洺会不开心?
“和你相处得很好的时候,你和我说你也是来这里打拼的,我以为你和我过的是一样的生活,有一样的目标。可那些是你装出来的,你真正过的又不是那样的生活。”蓝瞬洺说,“你看,你喜欢喝咖啡,喜欢吃西餐,你平时要骑马、打高尔夫,和人说话讲英文、讲法文……你从小就这样的,但我不是。”
“我……我不懂这有什么……”
“这有什么……就像,你都不用想这些事情,你活得好像电影好像童话书一样浪漫,你什么都不需要去考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想喜欢谁就能喜欢谁……”蓝瞬洺觉得这个问题太复杂了,他不懂怎么和白追解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才好,总之,我们过的是不一样的人生,我们的生活,是不该有交集的。”
白追的眼眶逐渐红了起来,他好像还想跟蓝瞬洺说些什么。但蓝瞬洺没给白追这个机会,他心里想的是他这套西装只付了两个小时的租金:“我还有事,得走了,以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也别打电话给我了。”
“瞬洺!”白追站起来喊他。然而蓝瞬洺自顾往前走去,没有回头。
09
白追怕再惹蓝瞬洺不开心,所以一连几天都不敢再去烦他。两个礼拜后,他才再一次打通茶餐厅的电话,问四叔蓝瞬洺在不在,还有没有在生气。
四叔说:“他回老家了。”
白追如同被人捶了一下心脏:“回老家了?怎么回老家了?”
“回去结婚咯。你跟他那么好,他结婚都不告诉你?”
“他什么时候走的?”
“走一个多钟头了。”
“坐火车吗?”
“不是,坐船。他说坐船到广州再转车更便宜。不过我想那小子可能是要去广州玩几天,他之前一段时间老说想去广州看看,我都觉得奇怪。我就是广州来的,都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白追急忙挂断电话,叫司机开车前往中港城码头。他打电话问了码头的人,最近一班前往广州的船,还有半个小时就发船。蓝瞬洺应该还没走。
他让司机开车开快点,赶在船开走之前,白追抵达码头,买票上了那艘前往广州莲花山的船。
一班客船上挤了很多人,不是人人都有位置坐。他们有的靠着墙壁站着,有的坐在大袋小袋的尼龙袋上,有的则直接坐在地上靠着墙睡觉。白追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衣着鲜亮的他站在这里显得异常格格不入。这让他颇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刚上船的头两分钟,他的脚不知道该往哪里迈去。
可是他着急找人,所以没有时间去适应这个环境。
他见到一个人便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高的男人?”
人家问:“叫什么名?”
“叫蓝瞬洺。”
“没有。”
“大陆来的,讲话有大陆口音。”
“这里个个都是大陆来的要返大陆的。”
白追从一楼的船舱找到二楼的船舱,他找遍了这里所有的人,没有找到那个叫蓝瞬洺的人。
蓝瞬洺最终没坐船去广州,而是直接坐火车回杭州。
火车启程时,他手里依然攥着那张前往广州的船票。他可能有点后悔浪费了买船票的钱,其实他压根不知道去广州要做什么。
他以前听白追讲述有关三元里,有关海珠桥、文化公园的故事,讲述广州酒家里的美食有多好吃。那时他设想过,未来去广州玩,去吃那里的美食。
但他人生地不熟,如今也没人可以带他玩,去那里仿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还买了一个相机,就放在包里,最后也没派上用处,只能拿回家帮心芸拍照。
10
白追第一次来到广州。从前他只在奶奶遗留下来的相册中,见过广州的风景。那些有关广州的故事,也都是奶奶讲给他听的。
他一个人在广州四处游走,去了许多个相册上见过的,他讲给蓝瞬洺听过的地方。
这个他曾说要带蓝瞬洺一起来玩的游乐园,如今自己才第一次见到。这里没有他编撰过的童年记忆,只有曾设想过的未来。可没有心里想的那个人陪自己来,这里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游乐园。
那天晚上,白追给远在美国的哥哥打了一个电话。蓝瞬洺以前总说孟先生的大儿子比小儿子厉害,白追现在想来,觉得蓝瞬洺是正确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比他大哥厉害,如今他找不到蓝瞬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却只能打电话给他的大哥。
“那你有没有从他的角度想过呢?”孟韶洸听完白追的故事,跟他说,“你一开始对他就不真诚,后来也没好好跟他道歉,也不问人家同意不同意,喜不喜欢,就想要他和你在一起。我要是他,也被你吓跑了。”
白追捏着自己的衣角,他后悔了,早就后悔了,然而也早来不及了:“但现在已经找不到他人了,我想真心跟他道个歉,我也是真心喜欢他的……现在却没和他说这些话的机会。”
孟韶洸说:“要是你们有缘分,自然会再见面。”
“那这个缘分,要等多久?”
“谁知道。可能明天来,也可能是下辈子。不过,在重新遇到他之前,我觉得你要学习一下该怎么爱一个人。”
11
蓝瞬洺回到老家那个小村镇后,父亲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因要照顾病重的父亲,蓝瞬洺便没着眼于和心芸结婚的事情。
第二年,父亲的身体恰如凋敝的老树,再无回生的可能。临终前,父亲握着蓝瞬洺的手,让他走出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走出去的人,总说要回家,却只会越走越远。而回到家的人,也感觉不到是在家里了。尤其父亲去世后,蓝瞬洺愈发找不到留在家乡的理由。
心芸知他需要守孝,没追问他结婚的事情。见他每日心事重重的模样,也道他是因失去父亲而伤心。直到一日,蓝瞬洺跟心芸说:“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吧?”
心芸怔顿片刻,立马跟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排斥道:“外面有什么好的?我读你给我写的信,觉得外面的世界好大,好可怕。我不敢出去,也不想。我只想留在这里,留在学校里当老师,教学生。留在我爸妈的身边。”她拉着蓝瞬洺的胳膊说,“瞬洺,咱们就留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吧。开一家小面馆,你说怎么样?”
蓝瞬洺没说话,他感觉自己无法理解心芸的想法,像心芸也无法理解他一样。
又过些时日,心芸再度提到结婚和开店的事情,蓝瞬洺认为自己不能再耽误她了。便跟她说:“其实我不是那么好的人。”
“什么叫你不是那么好的人?”心芸站起来盯着他看,“你是不是外面的时候有女人了?”
“我在外面没有女人,跟这个也没关系。”蓝瞬洺的双眼望着远方。
心芸明白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了,和他吵起来:“我就是不明白,去外面到底有什么好?我爸妈和你爸留下的钱,也够咱们盖房子。我的工资也够咱们生活,为什么一定要出去,为什么一定要出人头地呢?”
蓝瞬洺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盖房子和结婚,好像也不再是他的人生目标了。他觉得外面的人的目标都很远大,而自己的目标太渺小,所以连带他也十分渺小。当然,人都是渺小的,只是他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堪一击。
“心芸,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结婚。”这是他最后跟心芸说的话。
后来蓝瞬洺来到美国。这里果然没有传闻中的金山,只是有一个地方叫旧金山。来这里的头一年,他在旧金山的唐人街工作,依然是给华人打工,满街看过去仍是中文字,除了拿到的薪水是美元以外,没有什么不同。
一年后,他又辗转到纽约唐人街,帮一个香港大叔卖古董。偶尔有空,他去临近的华人餐厅帮人打下手,跟那里的台湾厨师学做菜。他在外面不断地漂泊,漂泊,找寻漂泊的目标。如今他似乎找到了一个目标。好好攒钱,以后攒够钱,在这里开一家餐馆。
有了这个目标后,他的心才像是安定下来。每当存折里的存款上涨一个数字,他都会感到欣喜无比,仿佛是离自己期望的生活越来越近。
那一天,他收到心芸的来信。心芸没有留在老家教书、结婚,她最终也去了外面。先是去了北京,再后来也去到香港。
“临走之前,我听爸说,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来找人,似乎是来找你的。他说他是你在香港时的好友,找了你好多个地方。可惜他找来这里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第二个月,我就去北京了。我起初一个人很害怕,初到北京那个大城市,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找不到工作,又怕被人骗走,好想直接回家。可我又想,我们只是性别不同,其他没有什么不同。既然你可以,那我也可以是不是?
“后来我找到一份卖衣服的工作,因为懂得英文,一次遇到一个外国客户,那个外国客户问我愿不愿意和她去香港发展,我便跟着去了。我来到香港,去走你信里写过的地方,还去租了那些影碟片看,甚至去拜访了深水埗的四叔。我从没想过,你曾在信里写给我的那些生活,我能够亲自经历一遍。
“第二年香港回归,我有幸去看典礼。但是外面围着好多人,我根本挤不到里面去,只能听到港英政府和我们政府用话筒讲话的声音。本来觉得过程十分漫长,心里很着急。但最后,我看到我们的国旗升起来,听见我们的国歌,那瞬间,我忽然心里安定下来,好像回到了家。
“现在离香港回归,已经过去四年了。我出来六年,在北京待了一年,在香港待了五年。未来会怎么样,还会不会留在这里,我不确定。只是希望不管去到哪里,我都还能联系到你。
“瞬洺,做不成夫妻,是我们的遗憾,不过也谢谢你,让我变得比以前更好了。”
蓝瞬洺读完心芸给他的信后,心情很愉悦。他跟古董店的老板请了假,要去买个蛋糕回来分给老板和餐厅的工友吃。
蓝瞬洺拿上小型播音机,放了一卷磁带,戴上耳机。被舒缓的英文歌声包裹中,他走过好几个街头。因为这个点是要上班的时间,所以大街上全是车和人,人潮和车流在街旁矗立的高楼下你拥我挤。
街上不断传来车鸣声,蓝瞬洺的耳朵里装满的却是《The End of the World》。他听着这首歌,和无数个人擦肩而过。他不会去看那些人,那些人也不会来看他。他走在这匆忙、汹涌的人潮中,和每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白追戴着蓝牙耳机,穿行在人流中,边看腕表上的时间,边与孟韶洸通话。
“你既然想从头学,那就在现在的公司里好好学,不要朝三暮四的,一会儿要玩金融,一会儿又要跑去到处旅行。”大哥和他说话总是带着老爸的口气。
白追则没再像从前那样不耐烦:“知道了哥,我已经不是小孩了。马上要开市了,先挂了。”
挂掉孟韶洸的电话,白追立马将手机切换到股市收音频道,等待开市后收听新一周之始的股市情形。
他顺着人群往前走去,走向那栋他该前往的办公楼,还没开市,耳机里放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
他回想刚刚孟韶洸说他的那些话。他这些年在外东走西逛,去了北京又去了南京。由南到北,由西到东,走过好多个地方。他不是去旅行,最初是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人。然而世界那么大,他在香港的时候能碰到那个人一次,已经是很幸运了。也许上天不打算再让他幸运一次,所以这些年,他除了在杭州听过蓝瞬洺的消息以外,就没再找到和蓝瞬洺有关的一切。
他这几年,到处打拼,吃了很多苦头,渐渐地,他明白那个人当初说过的话,也明白自己当年的举动有多么的幼稚。
如果重来一次的话……
白追似乎不敢再想这个“如果”了,他几乎已经放弃等待这个“如果”。他等了很久,找了很久,都没有遇见这个“如果”。
股市还有一分钟就要开市,他收拾心情准备认真听耳机那头的声音。
无数个人从他身边路过,和过往的每一天一样。有白人,有黑人,有黄种人。
然而,在很突然的一个瞬间,他觉得有个熟悉的人从他身旁走过。像是一个,在他内心埋了很多年的人,从他的心里走了出来。
他猛地回过头,看着前方漂浮在人海中的那件褐色的大衣,看着那个强烈冲击他心脏的背影。
白追张了张嘴巴,一股气流堵在他喉咙一般,他用力地让声音冲破那股气流,大喊出来:“蓝瞬洺!”他错开涌来的人群,朝那个身影追去。
蓝瞬洺的步子停顿了一下。他摘下耳机,在浪潮一样来回滚涌的人群中转过头,只看到林立的高楼下攒动的人与车。
蓝瞬洺心想是自己听错了,在纽约,怎么可能有人认识他呢。
他将耳机戴回耳朵,此时耳机里的音乐已经换了一首。他步子轻快地走进街角拐角处的蛋糕店,而白追追到街角时,已经什么都找不到。
耳边,只有马路上的车鸣声,和音响店正放起的《The End of the World》。
12
蓝瞬洺许久没逛过音像店了。他在纽约安定下来后,大概每个月都会来逛一次音像店。前几个月古董店的老板有事回中国的老家,把店面全部交给他管理,他变得尤其地忙,连休息日都在店里记账。今天老板回来接回生意,他方有闲暇出来逛音像店。
蓝瞬洺游走在CD架前,这些年新歌好歌百花齐放,他家中已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磁带和CD,有英文的,有日文的,有中文的,有粤语的。他不懂得其他休闲活动,平日里听听歌,读读书,电影也是极少看的。
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夹在一些新歌中的,一张老旧的CD上——《reality》。
他好久没听过这首歌了。最后一次听这首歌,是很多很多年前,在深水埗四叔的茶餐厅里,从那台总要错频的四方形电视机上听的。
蓝瞬洺拿出这张CD,走向角落的试音室。
他关上试音室贴满海报的玻璃门,将这张CD取出来,放进CD机里。碟片在CD机上缓缓旋转起来,蓝瞬洺戴上耳机,耳边逐渐响起那段熟悉的旋律。
音像店外有一个男人走进来了。
白追在奥斯卡专柜前徘徊片刻,取了两张CD下来。他问收银员:“试音室有人吗?”
收银员点头说:“Yes.”
白追“哦”了声,付完钱,拿上两张CD准备走了。临走前,他瞟了试听室一眼。
回过头后,他突然脚步顿住。
他慢慢地又将头转回去。满是海报的玻璃门后,他依稀看得见那个听歌的人的身影。
他缓慢地往前走去,侧过头,视线绕过玻璃门,绕过那一张张挡住里面的人的海报。
蓝瞬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向这里靠近,将头抬起头。
那瞬间,两个人的目光交错,霎时所有神色都在俩人的脸上凝滞住了。时间也跟着凝滞住了一般。
没有凝滞住的,只有在蓝瞬洺耳边流动的旋律。以及被微风吹动的,玻璃门上贴着的那张写着“Met you by surprise”的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