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薇恩带着被她施咒缩小的那堆方木头离开后，陆鱼望着天花板，沉思了很久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重要的比赛即将来临，陆鱼本该奋力练舞。可陆淑没回家的时候，陆鱼练着练着，就会不由自主地思考：

“我真的要逼自己练舞吗？我真的喜欢跳舞吗？”

某一瞬间，陆鱼猛然意识到，她每一次跳舞，都是痛苦的。

那种痛苦不像陆淑发火给她带来的痛苦那么剧烈，而像船舱破裂进水一样迟缓、隐蔽和折磨。因此，之前居然没有被她清晰地察觉到。

陆淑不在的时候，陆鱼没再咬牙逼迫自己练舞。

但只要陆淑在家，陆鱼就不得不拼命练舞。尽管如此，陆淑还是会因为自己极其苛刻的要求，对陆鱼破口大骂甚至是言语羞辱。

陆鱼听洛薇恩的话，仔细询问自己的感受，得到的答案只有深不见底的窒息和痛苦。

那次比赛到来的那一天，陆鱼站在舞台上，耀眼的灯光如水般从上方倾泻而下，淹没了陆鱼的身体。

音乐响起，陆鱼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短暂地忘却了自己跳舞时的痛苦，像挤牙膏一样，努力地挤出自己应该做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努力地把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做得完美。

某一刻，陆鱼隐隐感觉到，虽然她在控制自己的身体，控制自己抬手、跳跃、旋转......但她的身体不像是由她自己控制的，而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被他人控制着。

终于，一舞结束，陆鱼跪坐在地上，舞裙像花一样在地板上铺展开来。

她保持着优美的姿势，如天鹅般仰着头，胸腔起伏。

舞台上灯光变暗，舞台下掌声响起。所有人都凝视着陆鱼。或许在他们眼里，她是一个动作标准的舞者。

但陆鱼坐在地上，忽然感觉到，她一直不习惯被所有人凝视，不习惯被人用分数或优秀程度衡量。

陆鱼仿佛被抽空了身体，无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舞台。

下一位选手开始跳舞。陆鱼看见了这个女孩。

这个女孩的笑容极具感染力，像带着夏天炽热的阳光。欢快的音乐如同血液般流淌进她的身体。她的眼里充满快乐，她的舞裙像在发光。音乐流淌到她的手臂，流淌到她的腰，流淌到她踮起的脚，在她全身轰轰烈烈地燃烧。

陆鱼脑中响起“嗡——”的一声。

她意识到，这个女孩跳舞时展现出来的生命力，是她跳舞时从不曾拥有过的。

她可能也拥有过，但不是在她跳舞时，而是在她一个人站在窗台边，观察小雨淅淅沥沥打湿她的玻璃窗时；在她放学回家，看见大树被风吹动，鸟儿展翅飞过她头顶时；在她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蜜蜂采花时......

在她幻想天堂般的另一个世界，并一点一点把它堆出来时。

陆鱼的热爱，从来就不在跳舞上面。

最后的比赛结果是，那个女孩获得了冠军，而陆鱼没有获奖。

陆鱼离开后台，站在台外走廊上，远远地看见陆淑朝她走来。

陆淑脸色极其阴沉。陆鱼后背一凉，恐惧得无法动弹。

陆淑在陆鱼身旁站定。众目睽睽之下，朝陆鱼的耳朵伸出了手。

那一瞬间，陆鱼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她在隔壁小孩家被陆淑揪住耳朵的场景。

那天洒进屋子里的阳光寒冷刺骨。或许没有阳光，只有小朋友们赤裸裸的目光。

他们兴高采烈地看着陆鱼被惩罚，他们似乎认为陆鱼的痛苦是他们的快乐的养料。他们站在了掌握权力的大人这一边，他们好像也获得了那种优越的权力感，他们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他们的恶意而不被惩罚。

此时，周围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小朋友，睁大双眼看着气势汹汹的陆淑。

陆鱼心脏狂跳，脸颊滚烫，手心直冒冷汗。

陆淑的手伸到距离陆鱼的耳朵只有一厘米的地方，突然，定在了半空。

陆淑呆呆地收回了手，表情失落地走向一旁，刚才可怕的气势消失无踪。

陆鱼还没来得及感到奇怪，就看见了陆淑刚才挡住的人——一身长长的白色睡裙的洛薇恩。

是洛薇恩用夺魂咒控制了陆淑。

陆鱼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嘴一瘪，就要委屈地哭出声：“天使姐姐......”

洛薇恩朝陆鱼伸手：“跟我走。”

陆鱼忍住哭泣，握住洛薇恩的手，跟着洛薇恩穿过人群。

她们走到没有其他人的地方。洛薇恩努力地思考着该怎么安慰人。终于，她搜肠刮肚地挤出一句：“你刚才很害怕吧？”

陆鱼闻言，又开始颤抖。她想露出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是啊，天使姐姐......如果你没有出现，妈妈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或许会让我在地上打滚......就像好笑的泥鳅一样。所有人都会笑话我的。”

洛薇恩眉头一皱：“那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洛薇恩看向陆鱼，冷酷的目光柔和下来：“而且，我也不会让陆淑打你。我向你承诺过的。”

陆鱼和洛薇恩对视，陆鱼刚才还死死忍住的泪水，此刻唰地流了下来。

“天使姐姐，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保护我的人......”

洛薇恩递给陆鱼一张手帕，静静地陪伴在陆鱼身旁。

等陆鱼哭够了，洛薇恩说：“看看我们到哪儿了。”

陆鱼擦干眼泪，一抬头，居然看见了游乐园。

陆鱼每一次放学经过游乐园外，都会仰望着游乐园里五颜六色的设施，双眼亮得像看到了流星。但从没有人带她进过游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