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一臂之差,就被迫要把在前呼后拥中捧起魁地奇球杯的机会拱手让人;旧仇不得报,反涨了他人志气,德拉科咬紧后槽牙才收敛下来凑合过活了一周。
但他抑制住的幽怨积攒得愈多,屈辱的回忆就愈发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刺激着他的心,带来更加强烈的感受,简直让他无法再坐以待毙下去了。虽然,毕竟还是小孩,他有时也会被大家的说笑声和新话题吸引注意,听着听着蓦地轻笑出声,还要插上几句俏皮话,可这样的情况总持续不过一会儿,他就又笑不出来了。他想到那赤裸裸的失败,主要是意识到失败后不应当在人前笑得太开心,这笑中应当有懊恼和义愤,至少应当展现出一种哪怕还很青涩的少年的沉思与苦闷。
德拉科不依不饶地摆出这样一副姿态: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半米,在有人去安慰他之前就悍然拒绝任何人的安慰,也免受批评。他把其他人当作空气,对一切不理不睬,漠不关心,一闲下来就在自个的地盘上走来走去,从长沙发这头走到壁炉边上,再从那里走向角落的空地,叫人看见他不断挥舞着拳头,深思熟虑。可他那神情,反而显得是我们把他看作不值一文的废纸抛弃了,而不是他故意朝四处转着眼睛不搭理我们似的。他充分表现出了他的不与任何人握手言和的倔强的自尊心。看来,普通的娱乐和安慰是决计不能拯救他的那一颗脆弱又易受伤的心了。他有更高明的打算,就算没有他也相信将来绝对会有;哪怕是在沉思与苦闷中,他倒也绝不随便怀疑自己。
“你就让他自己静一静吧,你也静一静。要真想安慰他,你就得比他更相信他很快就能靠自己重新振作回来。”我给为此忧虑神伤的潘西支招道;她这都不烦他,也真是种奇迹。不过以我的经验,我够不够格给她支招还是个迷,但达芙妮她们也难得赞同我的观点(我轻轻松松就被达芙妮那几句精妙的附和话逗得高兴坏了),众所周知,我哪能比达芙妮更懂得怎么与人相处呀,与她相比,我纯是块不能说话的石头。现在看来我还是有两招的。
“依我看,你就别管他了吧!最好往后也别再管他了,任他自讨苦吃去。为什么关心他?难道你没有看出来,你越是想凑到他跟前和他说点什么,向他示好,他就越是在暗地里高兴,却越是要在明面上摆出折磨人的样子反使你难过?”我看着她,在心里无声控诉。
“要我说,这事我还伤心呢。我也不该在人前笑,比他还不该;谁叫我这人太不经别人逗了,我果然还是太友善,太善良了,人家一笑我就跟着傻笑,没有心眼,自愿挨逗。谁来追在我屁股后面安慰安慰我啊?我们要是赢了……也许,倒也无所谓,可这下输了,那这完全是在丢脸、丢脸!我跟着他们丢脸,我主动丢脸,我为丢脸的事业添砖加瓦,即使我也可以说是什么也没做……不过,我这场比赛表现得倒很不错,可以说相当优秀。”我这样想,后来每每回想起这场比赛我都这么觉得,始终这样回味,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我的忧伤。我的表现有目共睹,我提出意见并施展的战术行之有效,其实,我刚跟着队伍回到城堡,就有人找到我,用行动和言语来安慰过我,当然,就算全是礼貌性的,出于某些需要,那也没什么。
临近六月,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天气顺眼了一些。德拉科心情转晴,亢奋不已,整个人就像开窍了一样焕然一新,恢复了以往恣意妄为的嚣张做派。
“六号,巴克比克就会被斩首!”他有一次欢天喜地地对我说,“我们不是就要考试了吗?他们的上诉就安排在考试的最后一天,这一天没人有时间去帮助海格。就算他们考完试真想偷偷赶过去,巴克比克也早死了,他们只能看见它流血的脖子了!谁也无法再干扰审判的结果,谁也无法救活一头掉了脑袋的畜生。父亲觉得它的脑袋和皮毛也许还有点用,其他的就留给他们作纪念吧。”
“他们败诉后立刻斩首?”我问。
德拉科俏皮而享受地眯起眼,挑起两道眉毛。
“我就顺便告诉你吧,魔法部的人会带着一名行刑官来,而这名行刑官恰好也是我父亲的旧友……它这下真的完了,没人救得了它。”
他好像是特地来告诉我:你瞧,我把这件事干得这样精妙!我为我也为我父亲想到的这一切,比你先开始说的安排得更加面面俱到。他自鸣得意,觉得全靠自己才促成了此事。我没搭理他,也希望他在夸夸其谈的时候略过我,尤其别在魔药课下课后大声来找我议论此事。
因为巴克比克的事已经激不起我任何的兴趣。要是我什么时候口无遮拦地给德拉科出了点主意,直率地作出了些许不足为害的暗示,那也绝非是我想让巴克比克死,而仅仅是因为我乐意在那时像那样说上几句而已。我有什么非得报复它的理由呢?说真的,我和赫敏之间算是彻底结束了。结束合作也就算了,魁地奇比赛之后我和她又相看两厌。她内心深处对我的某些行为不满,短时间内不愿给我好脸色看,一撞见我就把脸撇得老远;她一如既往忙于给时间卖命,也没心思管我,好像我又变成了地上的一条爬虫,好像只要不站在她的身边我就是地上随处可见的一条爬虫。更不说不久前我才毫无节制、激昂慷慨地发表了一篇大论,就在她的面前,受着她摇摆不定的眼神和油然而生的感情的共同折磨。虽然我对当时的措辞感到很满意,我耍了些小花招,全是情不自禁的,下意识的,但我也为我的真实的感情讶异不已。说到动情之处,连我自己也深受触动,即使这感动在顷刻间就能消失不见。这一切无疑是在践踏我自己的心。反正我气不打一处来,一想到这些就上蹿下跳,在我的小地盘上从这头走到那头,不停瞎转悠。我重又恨上这人了。
考试周很快开始了,枯燥乏味的考试内容我是一点儿也不想提,但有一点我得说,赫敏没有骗我,她猜中了,弗立维教授竟然真的考了快乐咒,可她完全没有必要把这条宝贵的消息告诉我啊。
各个学科的考试流程和方式和前几年没什么两样,几番对比下来卢平的考试内容就可谓是别具一格了。他要我们淌浑水,过坑洞,踩沼泽地,再爬进一个旧箱子里,独自跟博格特搏斗。“他这是在培养流浪汉吗?这得把自己弄得多脏啊!”有人这么评价。
卢平在我钻进箱子之前单独对我一个人说:“我口袋里还有一些巧克力。”
“谢谢你,教授,可你为什么觉得我的博格特就一定是摄魂怪呢?你之前在课上就这么觉得了。”
“因为一般来说它们也够可怕的了。”他说,“但不管怎样,这一关并不会影响你前面的成绩……”
最后一天,我的最后一门考试是占卜,顺着大理石楼梯爬上八楼时,已有不少人坐在最后那一层螺旋楼梯上像扇风似的不停翻看手里的《拨开迷雾看世界》。人人都知道,特里劳尼今天一定会考水晶球那几章的内容,此前全班还没有一个人真从水晶球里看见过什么。
考试的流程是这样的:特里劳尼在她的灵魂无法割舍的小阁楼里用她的声带能发出的最虚无缥缈的声音,如梦呓般呼唤大家的姓名,并要求被点名的幸运儿爬上银梯,单独与她对质。每一个从阁楼上回来的人都心事重重,紧闭双唇,谁问也不说话。
随着人越来越少,我排到了银梯下的平台上,彻底要跟剩下的那些人面面相对地傻站着,在一小群格兰芬多中间站着。在这样一片神神叨叨、紧张兮兮的氛围中什么也做不了,我一个人(我实在是一个人)干等到了下午两点多钟了。我的耐心快被耗尽了,我的时间被花得精光,虽然我原本也没有为这段时间做什么计划,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也太可气了,而且觉得每个人都应该为这理由而生气才对,否则都是群蠢货,是群活该被控制的傻瓜。我差点就要发作。事实上在最后那几十分钟里我就特别想要去踹一踹那活板门。
最后只剩下三个人了,哈利和罗恩在我的对面贴着墙席地而坐,他们也不再喋喋不休地讨论事情了,板着脸,一言不发,胡乱地把玩手里的书,宁肯把书立在手指尖上转圈圈也再难逼迫自己看进去一个单词了。他们不断抬头打量着那扇神秘莫测的门,每隔几十秒就看一次表,间或朝对方使去一个严肃而忧心的眼色。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特里劳尼这小肚鸡肠又神经质的女人完全可能为了报复我故意把我留在最后!
“罗恩·韦斯莱!”特里劳尼的声音再度传来。罗恩苦着脸登上了梯子。哈利用烦恼的眼神仔细瞧了一眼我的脸,接着转向了阳光明媚的窗口。我们谁也不再看谁,各自陷入深思。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罗恩才开门出来。
“怎么样?”哈利起身问。
“一塌糊涂。我什么也没看见,就瞎胡诌了一些,可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信……”
哈利对罗恩小声说了句什么,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急匆匆地爬上了梯子。罗恩没有等他,下楼去了。
“这该死的女人还真敢把我留在最后。”我心里暗骂,“你也给我等着。你们统统给我等着。”
可没想到,哈利进去不过十分钟就出来了。他敏捷地爬下银梯,转过身来,低着眼,紧锁眉头,还处于某种恼人的沉思中,转着脑筋,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
“她说什么了?”我站起身,尽可能随意地问道。
“她好像发病了,”哈利又以那样烦恼的揣摩人的眼神瞧了我一眼,他急着要走,犹犹疑疑,但还是停在螺旋楼梯口,小声回答了我的问题,“可能又在卖弄些什么吧……”
“赫莱尔·德维尔戈!”特里劳尼大声地喊道。
阁楼的小房间堪比一个满屋飘香的蒸笼,比以往不知道热出了多少倍,熏香味刺得鼻子和眼睛火辣辣的,鬓角流出密汗不说,眼睛也跟着想要流泪,特里劳尼还把窗帘拉上了,一点儿风也不放进来。六月的壁炉生了火,灼烫的火舌直吐火星子,扭动身体抽打着空气,噼啪作响。
“是不是太热太闷了点,教授?”我不无恶意地问,掏出魔杖,拨开那些横七竖八挡在我面前碍眼碍事的桌椅板凳,非要直直走到她那张放着一只大水晶球的桌前去。
特里劳尼躺靠在扶手椅上,看起来疲惫不堪,她睡眼惺忪,几次想打哈欠。我在她的对面坐下。
“你好,亲爱的。请相信,这些都是必要的,我原本以为你是不会问出这样愚蠢而没有常识的问题的。”她不屑地轻笑一声,“同样的,魔咒也可能扰乱你的磁场。你将它们挪开,说明你的心还静不下来,可那样做不仅不会使你的思路清晰回来,等你反应过来这一点,与水晶球进行链接无疑还会变得更加困难……”
“我受益匪浅,教授,我愿意和你好好聊聊这些谁也知道的问题,愿意向你学习更深刻的道理,哪怕叫我为你去做任何事也可以,我一会儿也希望能够留下来和你讨论这些(我飞快瞥了她一眼,尽量把话说得足够动人,说得情真意切),但现在,还是先告诉我考试的内容吧。”我急忙打断她。
“请看着这个水晶球……”她慢悠悠地说,还有些口齿不清。我这下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在这里面蒸上几十分钟了。“记得,慢慢地看……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要留心感受……”
我趴在桌子上注视那只大水晶球。
“怎么样,亲爱的?你有看见什么吗?”过了好一会儿,特里劳尼问道。
“我看见了一团雾。”我回答。
“雾?它的颜色呢?形状呢?噢,亲爱的……不要告诉我你说的是水晶球里本来就有的雾……好好想一想……”
“灰色的,连片的,但离得很远,活像只大鸟。”
“大鸟!”特里劳尼喜出望外,一下子转变了态度,“那是什么呢?难道也和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有关?”
“绝无关系。”我断然道。
“那么……除了大鸟还像什么呢?有没有感受到一种浑浊的……沉重的感情……”
“我看见了烟气。这意味着某种惩恶,除此之外,它还与一处无法供人生存的,荒无人烟的地方息息相关,与那闷热潮湿的一隅之地具有某种血肉灵魂上的关联。也许灵魂不好说,但它确是有意识的。教授,这就是我感受到的,一看见它,一看见这惩恶,我就感到手脚发抖,浑身麻痹,动弹不得。”我拿班作势,一字一顿地大肆渲染着,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欣赏自己。
特里劳尼忙不迭地把一切糟糕的形容统统记在了羊皮纸上。我直想笑,用手撑着额头挡住大半张脸,作出很头痛的样子,身上不停哆嗦,实则是憋得难受的不行。
“还有什么吗,孩子?你上次还见到过的……”她热切地追问。
“没了。”
“我说过,要静下心来……你确定吗?”
“没了。另外,教授,考试后我不打算马上走,请允许我留下来……”
“不,不,等等再说那些。孩子,你确定你没有再看见什么了吗?比如,什么十字架之类的……在那灰色的迷雾中?”
“哦,我看见了,是的,教授,正是十字架。那玩意儿太可怕了。我始终记得,我的茶杯里也有它,你也说过,那里面还有……呃,好像是山崖还是王冠什么的。看来我有躲不开的劫难吧,比如,某天从悬崖上摔下去之类的。”
“我很高兴,亲爱的,你具备真正先知的绝大部分潜质,这无不说明你是幸运的,是特别的……但这确实不是一个好兆头,与不祥不同,这更像是某种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