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菌本以为她住校的事情是铁板钉钉的,显然她很期待住校生活。我能感觉到她一下子变得活泼开朗起来,兴奋得有点怪怪的你明白吗。她居然为班级里每位女生画了个速写当成礼物。整个暑假里就像换了个人,有几次甚至肯屈身找我来玩了。
这都是发神经的表现。我哪里有空理她。
结果还没开学,伯母就在县城借了一间房,把菌菌变成了走读生。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别说,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伯母的本事怎么这么大?房子怎么找到的?我都很纳闷。而且县城借房子很贵,伯母的工资一大半全搭进去了。所以这事就很离谱。
菌菌如同遭受晴天霹雳。怎么形容呢,就是说她的脸当场变成了毕加索的抽象画。
伯母做出这样的决定绝不是一时兴起,她做了周密的计划。
早上学校有早自习,她可以等菌菌进了校门,然后马上在校门口坐公交回到镇上的单位上班。菌菌放学回家先做功课,等伯母下班过去做晚饭。虽说公交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还经常不准时,不过这都是可以接受的。伯母在镇上的单位里上班多年,早就是老资格了,迟到早退一点没人计较。再说了,我爸的面子在呢。
我妈从中找到了优越感。她说伯母这么来回折腾,纯粹是吃饱了撑的。菌菌做功课从来都不含糊,根本不需要有人盯着,伯母这么跑来跑去意义何在?
伯母说学校的伙食怎么能和她做的饭比。再说了,姑娘大了,长得又不差,住校?哪天不小心被什么坏男生叮上了早恋怎么办,那不是全毁了?
我就知道嘛,后面的才是重点。实际上这都是多余的担心。菌菌从小就是一个假清高,人又很矫情,哪个男生会跑去碰一鼻子灰呢?她的眼睛长在脑门上的,会看得上谁啊。即便是倪阳,算了,我也不想多说了。倪阳生性随和,不管是和班上的捣蛋鬼、还是班干部,他都玩得很好,平日里和大家一起上树掏鸟窝、下河抓泥鳅,无所不为,身上一团泥巴是常有的事。
菌菌觉得倪阳只不过是智商高一点而已,既没情商,又没品位。而倪阳直来直去惯了,哪里受得了菌菌这种习惯说半句话的人。
而最最重要的是,伯母和刘老师互相不对付。伯母觉得刘老师一个种地的出身,没文凭没文化的,却混成了学校老师。这也就是很多年以前的现象,按照现在的教师招收标准根本不可能。而刘老师呢,又觉得伯母为人刻薄,什么事情都斤斤计较、不肯吃亏一点点,是个难相处的。
公平来讲,我和我妈在这点上,内心是站刘老师的。伯母呢,有时候确实有点那什么的,也就伯父这种闷罐子配她。
伯父本来想请大伙儿吃饭,庆祝一下菌菌上了县中的。可是伯母不表态支持,也就只能不了了之。我明白伯母的心情。
使她更为生气的是,刘老师家居然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儿子上了省内顶尖的高中是一桩稀松平常的事情。别说庆祝了,都没和别人主动提起过。乡里邻村的就这么些人,转个弯就都认识,很快大伙儿就都知道啦。刘老师的熟人一见她,都要恭喜一番。刘老师呢,客客气气地回谢一下,说:这也不代表什么啦。就没有然后了。伯母就觉得有股子气被压住了。
其实大可不必。我常去刘老师家里玩,这个我最懂。刘老师他们家的人就是这样的,面对什么事情都不争,平平淡淡,很随和,习惯过清汤寡水的生活。他们真的不是装矫情。
比如说我们家家户户只要有读书的,都会把获得的奖状贴在墙上。菌菌的自然被伯母贴了个满墙,有几张重要的还装了相框。倪阳呢,床头上倒也贴了几张,不过都是幼儿园时候的,纸边都黄了。后来得到的那些都被捆起来丢在床底下了,上面的灰有一寸厚,还有蟑螂死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