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着走?”他低头看着她,视线落在她鬓角沾着的桂花碎上,那花瓣黄得亮眼,语气里的寒意没减,“知道这是哪儿吗?江家老宅,不是谁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沈清梨被迫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太凉了,让她莫名想起破庙里那尊缺了胳膊的观音像,悲悯是假的,漠然才是真的。
“我与你素不相识,没必要这样说话。”她稳住心神,尽量让语气平静些,声音却还是轻飘的,“你若是江家的人,该知道待客的道理。”
“待客?”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却没半分暖意,像寒风刮过枯树枝,“你看我像了解这些的人吗?”他往廊柱上一靠,柱身被靠出块深色的印子,随手捡起地上的炭笔,在柱身划了道歪歪扭扭的线。
风卷着桂花瓣扑在沈清梨脸上,带着点甜腻的香,却压不住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她忽然注意到他画纸上的野菊,花瓣勾得极细,连花茎上的绒毛都用炭笔轻轻扫了出来,像真的能摸到那层软刺,与他此刻的刻薄模样格格不入。
“你画得很好。”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咔”地响了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瞬间更冷了:“关你什么事?”说着就把画纸揉成一团,动作又快又狠,纸角划破了他的指尖,他浑然不觉,狠狠砸在地上,动作里带着股莫名的烦躁。
沈清梨看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像只受伤的鸟蜷在地上。
“我叫沈清梨,清澈的清,梨花的梨。”她轻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来添麻烦的。”
他没接话,转身就往廊尽头走,蓝布衫的下摆扫过满地桂花,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像雨打芭蕉。走到月门边时,却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丢下一句:“江昀。”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沈清梨愣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那方向的桂树开得最盛,金黄的花瓣落了他一肩,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告诉她名字。
廊下的桂花香越来越浓,甜得有些发腻,她蹲下身,捡起那团被揉皱的画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边卷得像波浪。野菊的轮廓还能看清,笔触里藏着种倔强的生命力,花瓣边缘的焦痕都画得逼真,像极了方才那个浑身带刺的少年。
正看着,那位妇人的声音从月亮门外传来:“小姐,您在这儿呢?”
沈清梨慌忙把画纸折好塞进袖袋,纸角硌着掌心,站起身时,脸颊有些发烫,像被太阳晒过:“麻烦您了,刚在看桂花。”
“别那么生疏,既然是在这里,叫我陈妈就好。”
还没等沈清梨答应,陈妈就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那手掌粗糙,却带着实在的暖意:“这桂树是先生年轻时栽的,有二十多年了。对了,您方才没遇上小少爷吧?”
“小少爷?”沈清梨心头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是叫江昀吗?”
陈妈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惋惜:“是他。这孩子...命苦。性子孤僻了些,说话冲,您别往心里去。”
沈清梨想起他的冷冽,还有他揉碎画纸时发颤的指尖,那指尖泛着白,像用力攥着什么,忽然觉得那层冰冷的戾气底下,藏着的或许是别的东西,像裹着冰的火。
“他常在这里画画?”
“嗯,”陈妈往廊下瞥了眼,目光落在那簇野菊上,“小少爷自幼不爱跟人打交道,课业之余就喜欢画些花花草草,画得可像了。就是脾气怪,画完了就烧,或是揉了扔,从没见他留过一张,像怕被人偷了去似的。”
沈清梨像联想到了什么似的,她攥紧了手指,跟着陈妈往回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些,像舍不得这满院的桂香。
晚饭时,江昀没露面。陈妈给他留了饭菜,青瓷碗里盛着白米饭,旁边摆着碟炒青菜,几片腊肉卧在上面,放在厨房的蒸屉里温着,说他多半又躲在自己房里。沈清梨看着那碗没动的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想起廊下那个削瘦的身影,蓝布衫空荡荡的,忽然没了胃口。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动静,像是风吹动了窗棂,又像是别的什么。
披衣走到窗边,见月光下,少年的身影显露出来,他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默的坐着,像尊石像。
沈清梨看了一会,感觉过去打扰他不怎么好,他那样的性子,怕是会更烦躁,便倒头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为了躲避搜查,连日来几乎没合过囫囵觉,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水泡,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没有一个,像掉进了棉花堆里。
这也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