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汇演前一周,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兴奋感。对于秋情而言,这种兴奋感则具体表现为——她开始失眠了。
倒不是因为紧张演出(她秋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而是因为那套该死的演出服。
音乐班的演出服是统一订做的女生款。当班长抱着一个巨大的、扎着粉色丝带的礼盒,用一种“快谢恩吧”的表情递给她时,秋情心里就涌起了不祥的预感。她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件……藕荷色的,缀满了细碎亮片和透明薄纱的,曳地长裙。
秋情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仙女下凡必备战袍?还是误入盘丝洞的唐僧袈裟?”
班长笑眯眯地:“这可是老师特意选的,多衬你的气质啊!”
“我的气质?”秋情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那条在灯光下闪烁着“我很贵我很仙”光芒的裙子,“你看我浑身上下哪个细胞跟‘仙’字沾边?我吹的是唢呐!唢呐!需要的是气势!是力量!不是穿着这玩意儿去给王母娘娘拜寿!”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这条裙子,鼓着腮帮子吹《风居住的街道》的样子……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活脱脱就是一只企图伪装成天鹅的炸毛土拨鼠,还是刚跟人打完架的那种。
“不行!我拒绝!”秋情把盒子往班长怀里塞,“给我换一套!哪怕是中山装呢!”
班长死死抱住盒子,苦口婆心:“秋情同学!这是集体荣誉!你看人家炽回深,西装革履肯定没问题,你总不能穿个T恤牛仔裤上去吧?那不成相声专场了?”
提到炽回深,秋情更来气了。那家伙穿西装?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是那种剪裁合体、价格吓死人的高定,往钢琴前一坐,都不用弹,光靠脸和气质就能秒杀全场。而她呢?穿着这条仙女裙,站在他旁边吹唢呐?
这已经不是抽象了,这是行为艺术!是公开处刑!
“我不管!反正我不穿!”秋情开始耍无赖,“除非你们给我配个二胡,让我在旁边蹲着拉《二泉映月》伴奏!”
最终,在班长和指导老师的双重“镇压”下,秋情还是被迫接受了这条裙子。条件是,她可以在发型上“自由发挥”一下。
第一次带妆彩排在学校大礼堂进行。
秋情抱着装有仙女裙的盒子,视死如归地走向后台化妆间。一路上,她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当是Cosplay了,就当是体验生活了,反正灯光一打,谁也看不清谁……
化妆间里闹哄哄的,各个班级的学生都在忙碌。秋情找了个角落,磨磨蹭蹭地换上了裙子。当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柔软布料包裹、浑身亮闪闪的自己,感觉像被套进了一个华丽的枷锁,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哇!秋情!你穿这身好漂亮啊!”同班一个女生惊呼道。
漂亮?秋情对着镜子龇了龇牙,试图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奈何在层层叠叠的薄纱和亮片的映衬下,效果大打折扣,反而有点像……一只试图装凶的仓鼠。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阵低低的骚动传来。秋情下意识地睁开眼,透过镜子的反射,她看到炽回深走了进来。
他果然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极其考究,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挺拔。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系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比起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禁欲的优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喧闹的化妆间,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透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镜子里的秋情身上。
那一瞬间,秋情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怔忪。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片刻的凝固,像是没认出她来,又像是被什么意外的东西击中了。
秋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窘迫。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怪异,很不“秋情”。她下意识地想躲,想把自己藏起来,但脚下像生了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透过镜子,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秋情在心里默数了,绝对是漫长的、难熬的三秒——然后,他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移开了视线,朝着男生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那蹙眉是什么意思?嫌她碍眼?还是觉得她这身打扮玷污了他的视觉?
秋情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起来了。刚才那点窘迫瞬间被愤怒取代。好啊!果然!这家伙就是看不起她!连她穿条裙子都能被他用眼神批判!
她猛地转过身,想追上去跟他理论,却忘了自己还穿着曳地的长裙和高跟鞋(同样是学校配发的,她平时只穿帆布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表演一个平地摔。
“小心!”旁边的同学赶紧扶住她。
秋情稳住身形,气得胸口起伏,那身仙气飘飘的裙子随着她的动作簌簌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讽她。
“炽回深!你给老娘等着!”她咬着后槽牙,低声发誓。
彩排开始。轮到他们的节目时,秋情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拖着沉重的裙摆,走上了舞台。炽回深已经坐在钢琴前,灯光打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晕,完美得不真实。
秋情走到舞台中央指定的位置,摆好谱架。她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或许就有炽回深那两道冰冷的视线。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忽略他!忽略裙子!你是来吹唢呐的!用音乐打败他!
前奏响起,炽回深的钢琴声流淌出来。或许是舞台和灯光的效果,今天的钢琴声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感。
秋情举起唢呐,开始演奏。她努力摒弃杂念,投入到音乐中。然而,那身裙子实在是个巨大的干扰项。薄纱时不时会蹭到她的手臂,亮片在灯光下反射出晃眼的光,曳地的裙摆让她感觉行动受限,生怕踩到摔个嘴啃泥。
在一個需要她微微侧身、表达风过街角意象的乐句时,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却忘了注意脚下复杂的电缆。高跟鞋的鞋跟不偏不倚,勾住了一根黑色的电源线!
“唔!”她身体猛地一歪,为了保持平衡,手下意识地向旁边抓去——
好死不死,她抓住的是钢琴的边缘!而且因为用力过猛,她的指甲还在光亮的钢琴漆面上划出了一道轻微的、但绝对清晰的痕迹!
“吱——!”
刺耳的摩擦声通过她别在衣领上的麦克风,被放大了无数倍,响彻整个礼堂!
钢琴声戛然而止。
炽回深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抓住钢琴边缘的手,以及那道新鲜的划痕上。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眼神瞬间变得冰寒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