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白轿自天而来,轿头之人着白衫,轿尾之人着黑衫。
这两人虽抬着轿,但步履轻盈,晃眼之间已跃至眼前。
周遭泛起了奇怪的声响,若隐若现、连绵不绝,似不同年龄段的人声汇集,又似海妖的啜泣,还似上神的悲悯呢喃。
你情不自禁去倾听。
多听点、再多听点。
轿帘被无形的力量掀开,冥府湿冷的气息扑打在脸上。你忽然在轿外惊醒。
无常拉着嗓子叫着。
“魂兮——”
“往兮——”
你急忙逃窜,没有方向。海的东南西北都长一个模样。
没有办法,你一头扎进了海里。
【你感受到了浊气。】
沉在海底的怨憎、恐惧、绝望、恨意等强烈情绪,形成了这世间除了灵力外,第二种可以被吸纳并使用的浊气。
浊气填充着你虚幻的灵体。
你被污染了。
你仍是你,你也是男人、老人、小孩。
你是每一缕浊气,每一缕浊气构成了你。
【你成了炼气一阶的鬼修。】
冥府的无常飘荡在海面上,摇了摇头,身影逐渐淡去。
【你的修为突破到炼气二阶。】
你已经无法停止。
浊气如水蛭一般往你身体里钻。
“冷……好冷……”
“痛苦,身体都碎了。”
“这里好黑。”
“爹!娘!我要回家……”
【你的修为突破到炼气三阶。】
“救救我,帮帮我……”
“有没有仙人来啊?”
“我不要死啊啊啊啊!”
【你的修为突破到炼气四阶。】
范围内的浊气传输结束,范围外,还有更多的浊气在殷勤地邀请你。但是你一动不动。
你的神思恍惚了一瞬,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你才想起来自己的名字。
你叫寂树,你要去璇玑城。母亲、莹枝姨还有阿兄都在那里等你。
你飘出海面,立马感到灼伤。
昔日温暖慈悲的太阳,如今也尽职尽责地驱散邪祟——你不再属于被太阳庇护的一员。
你钻进海底,把自己压得很深,避开阳光的照射。
海底的妖兽察觉到了你,但它们对你没有兴趣。
你等待着日落。
你趁着黑夜赶路,但周围没有人可以问路,你只能凭着自己的直觉前进。
日升躲,日落行,轮番三四次,你终于看到了另一片大陆。沿海的区域还有四艘船停靠。
【你已抵达灵犀州。】
每艘船上有被黑布盖着的笼子,笼子周围散落着空瓶。笼子安安静静。
笼子前有一名修士和五名船兵看守。
你不会使用浊气,也不敢靠近,只能找一块半沉在海里的巨石躲着。
你发现隔一会儿就会有修士提着奄奄一息的兔子、乌龟等小动物走过来,然后丢进笼子里。
“今年收成不好。”他们说,“有用的都往里面逃了,像这些,妖丹小,修为低,还不如我们自己养的。得再往里走走,要不然没法交差。”
除了看守的人,其他所有人结伴往里走。
高耸入云的丛林遮盖了他们的身影,许久未见人出来。
留守的人有些焦躁不安。
“走吗?再不走就会被发现了。”有人问。
船竿撑着地,驶离一段距离。
凌空飞出来一个东西,船上的人伸长脖子定睛一看,是半截身体,眼睛还瞪着。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四艘船离岸边越来越远。
海面上忽而折射出亮光,有人头探出水面,围拢着船,脸色发白,头发幽黑,像是索命的鬼。
他们举起手臂,你发现那一闪而过的光亮是他们手持的三叉戟。
船翻了。
人陆续滚落进海里,惊慌失措下被三叉戟穿心,绯红成了新鲜的颜色,晕染在黑沉的海面。
这个位置离海心较远,归墟不算太多,修士们还能用出一部分灵力,不过也只是比船兵多活了一会儿,挣扎后很快被拖着脚往下拽,淹没在森冷的大海。
四周都寂静了,海里的人类扛着笼子,在海里沉沉浮浮,最后将笼子放置在岸边。
你还在疑惑他们怎么都半身沉在海里,没有上岸,就见他们忽而转身,荡起细碎海水,晶莹的透蓝之间,有恍若丝绸的东西在你面前铺开。
缤纷、轻薄、柔软。
你好似沉浸在一场梦幻里,被攫住了所有注意力。
你的思维变得迟钝。
等到胸口被冰冷的武器贯穿,你才清醒过来,原来刚才看到的,是海里人类的鱼尾——不对,不该称呼他们为人族。
该称呼他们为鲛人。
而现在,一只耳后有腮的年轻鲛人收回三叉戟,半浮在海面,纳闷道:“你怎么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