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沉默了。他低头快速敲击键盘,新建了一个测试文件,开始写伪代码验证这个思路。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清脸颊上因为熬夜长出的两颗痘痘,以及眼镜片后那双完全沉浸在技术世界里的眼睛。
王磊全程没有说话,只是观察。他的目光在苏辰和李浩之间移动,偶尔瞥一眼屏幕上的代码,眼神里没有任何困惑——他看得懂。
在王磊看来,这场对话很有意思。
李浩是他认识的天才里最纯粹的一个——眼里只有代码,只有算法,只有那些由0和1构建的完美世界。这种人通常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更别说商业谈判。
但苏辰不同。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打扮普通得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但说话的方式、思考问题的角度、甚至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场,都和王磊在北上广深见过的那些真正操盘手有相似之处。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创业者”,是那种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财务报表和法务文件,一笔一笔算清楚每个小数点背后意义的人。
更重要的是,苏辰刚才提到的“Metal API”——那是苹果今年6月才发布的新框架,国内没几个人深入研究。李浩不知道很正常,因为他专注安卓生态。但一个自称“自学”的年轻人,能如此熟练地引用WWDC的技术细节,甚至能提出具体的优化方案……
要么是真正的天才,要么背后有团队。
王磊倾向于前者。因为如果是团队,不会派这么年轻的人来谈技术细节。
“内存问题可以解决。”李浩终于抬起头,眼睛发亮,“给我两天时间重写渲染引擎。但服务器资源呢?按照你的架构,我们需要做用户行为分析、模板推荐、内容分发……这些都需要后台支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王磊。
王磊从皮夹克内袋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咖啡馆禁烟。他只是把烟夹在手指间,缓慢转动。
“我能提供什么,取决于你们能提供什么。”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李浩说你们要做短视频社区。2014年做这个,要么是疯子,要么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是哪一种?”
苏辰直视他的眼睛:“我是第三种——知道这件事必须做,而且知道怎么做才能成。”
“凭什么?”
“三个理由。”苏辰竖起手指,“第一,时机。智能手机普及率今年会突破35%,4G网络开始商用,流量资费会在明年大幅下降。第二,内容。YouTube被墙,优酷土豆还在做长视频,快手的GIF工具满足不了年轻人表达欲。第三,人性。每个人都有被看见的欲望,但99%的人缺乏专业技能。我们要做的就是降低创作门槛,让普通人也能生产‘看起来专业’的内容。”
王磊的嘴角第一次有了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近似认可的表情。“很标准的投资人话术。但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听什么?”
“听你怎么解决冷启动问题。”王磊把烟放在桌面上,烟身笔直,“第一批用户从哪里来?第一批内容从哪里来?第一批‘爆款’怎么制造?”
这个问题很关键。前世“秒创”上线初期,确实经历了三个月的用户增长停滞期,直到第一个爆款模板出现——一个“模仿电影《星际穿越》虫洞特效”的模板,让用户可以用手机拍出简单的时空扭曲效果。那个模板带来了第一波百万级用户。
但苏辰不打算透露具体细节。
“我们有十二个预设模板,针对不同场景。”他说,“婚礼、毕业、旅行、宠物、美食……每个模板都经过精心设计,确保用户用最简单的操作就能产出有感染力的内容。至于推广——”他停顿,“我们会和一些校园网红合作,做种子用户。”
“预算呢?”王磊问得很直接。
“初期不需要太多。产品足够好,会有自然传播。”
“天真。”王磊摇头,“2014年的互联网,酒香也怕巷子深。你知道现在一个百万粉丝的微博账号报价多少吗?五万到十万一条。校园网红便宜点,也要五千起步。你有多少钱?”
苏辰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眼手表:14:37。距离股市收盘还有一个多小时。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他说,“你的问题是什么?你能提供什么资源,要什么回报?”
王磊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从皮夹克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机房编号、服务器配置、带宽价格、电费单价……全是手写,字迹工整得不像出自一个穿皮夹克的人之手。
“我在河北张北有一个机房,两百台服务器,现在闲置率40%。”他用手指点着纸面,“配置是E5-2650v2,32GB内存,SSD缓存盘。带宽有电信、联通双线,每台机器月租八百。我可以给你最优价:六百。”
苏辰快速心算。按照李浩的架构,初期需要至少五十台服务器做分发和计算,每月成本三万。加上带宽和其他费用,大概五万。
“我要试用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后,如果产品数据达标,我们签长期合同。如果没达标,你收回服务器,我付清试用期费用。”
“数据标准是什么?”
“日活十万,用户平均使用时长超过十五分钟,模板使用率超过30%。”
王磊眯起眼睛:“这个数据,现在行业里没几个APP能做到。”
“所以才是目标。”苏辰平静地说,“如果很容易做到,凭什么用你的服务器?”
李浩在旁边听得屏住呼吸。他见过投资人,见过技术合伙人,但没见过这种谈判——没有任何客套,每一句都直指核心,像两台机器在用协议对话。
王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敲击,节奏稳定得像心跳监测仪。
“可以。”他最终说,“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要在合同里加一条:如果你们拿到下一轮融资,我有权按本轮估值跟投5%。第二,我要见见你的技术团队——除了李浩之外的人。”
“第一个条件可以谈。第二个……”苏辰顿了顿,“技术团队目前就我和李浩。”
王磊的眉毛扬了起来:“两个人?做短视频社区?包括前后端、算法、移动端、运维?”
“目前是。”苏辰说,“但很快就会扩充。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推荐靠谱的人。”
这次王磊真的笑了——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声。“有意思。两个人就想挑战字节跳动三年后要做的事。”
苏辰的心脏猛地一跳。字节跳动——这家公司现在还没改名,还叫“今日头条”。张一鸣今年才刚开始做“内涵段子”,“抖音”的创意甚至还没萌芽。王磊怎么会知道“字节跳动”?
除非……
“你看好张一鸣?”苏辰试探性地问。
“我看好所有能把算法用到内容分发上的人。”王磊收起小本子,动作很慢,“今日头条的数据增长曲线很漂亮,但他们的问题也很明显——只有分发,没有创作。你们如果能解决创作门槛问题,确实有机会。”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而不是一个可能价值百亿的赛道。这种超然的视角,要么是伪装,要么是真的见过大场面。
苏辰决定再试探一步:“你之前在哪儿高就?”
“华为,2012实验室,云计算架构组。去年离职。”王磊的回答简洁得像简历,“现在自己弄点小生意,主要做资源整合和……技术咨询。”
华为2012实验室。那是华为的前沿技术研究部门,聚集了国内顶尖的工程师。难怪他能一眼看懂代码,难怪他对服务器成本了如指掌。
“为什么离职?”李浩忍不住问。
王磊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难以解读的东西。“有些技术,在大公司里永远只能停留在PPT上。我想做点能落地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苏辰听懂了潜台词——大公司的官僚主义、内部斗争、资源分配不合理……这些他前世在辰光科技上市后也深有体会。当公司大到一定程度,创新就会让位于□□,理想就会让位于财报。
“欢迎加入。”苏辰伸出手。
王磊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我还没说加入。”
“但你会加入。”苏辰的手悬在空中,“因为你比我更清楚,这个机会错过了,可能要等下一个十年。”
阳光移动角度,光斑从桌面爬到王磊的手背上。那只手粗壮,皮肤粗糙,但手指的姿势很稳定。
三秒后,他握住了苏辰的手。
力道很大,握得很实。那不是社交握手,是某种确认。
“试用期三个月。”王磊说,“三个月后看数据。如果达不到,我会收回所有资源,并且要求你们赔偿我的机会成本。”
“成交。”
李浩长出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推了推眼镜,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头继续敲代码——这是他表达兴奋的方式。
苏辰看了眼手表:14:51。还有一小时九分钟收盘。
“李浩,内存泄漏的问题今天能解决吗?”
“给我到晚上十二点。”李浩头也不抬,“预编译缓存的架构我大概有思路了,但要重写整个渲染管理器。”
“好。王磊,服务器资源什么时候能到位?”
“给我地址,明天上午派人去布网线。”王磊说,“但你们得自己装系统、配环境。我只提供硬件和带宽。”
“可以。”
谈话至此,核心问题都敲定了。王磊站起身,从皮夹克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纯白色卡片,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有事打这个号码。非工作时间如果没接,发短信。”他说完,转身就走,皮夹克的下摆掀起一阵微弱的风。
李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小声说:“他一直这样。大学时就是独来独往,但专业课永远第一。听说在华为时得罪了领导,被排挤得厉害……”
“不重要。”苏辰打断他,“重要的是他能解决问题。李浩,你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解决内存泄漏;第二,设计出至少十二个高质量模板;第三,开始搭建后台架构。王磊的服务器到位后,我要看到测试环境跑起来。”
“时间呢?”
“一周。”苏辰说,“9月25日前,我要看到可演示的完整原型。”
李浩的眼睛瞪大了:“一周?这不可能!光是模板设计——”
“模板我来做。”苏辰说,“你只需要实现技术。设计稿我今晚发你。”
“你还会设计?”
“我会需要的一切。”苏辰合上笔记本,起身,“记住,我们的对手不是现在市场上的任何人。是未来三年内会出现、会融资数亿美元、会改变整个行业格局的巨兽。我们必须跑得比他们快。”
他走出咖啡馆时,下午三点的阳光正烈。街道上行人匆匆,几个大学生抱着传单在路口发放,内容是一个新上线的外卖APP——“饿了么”刚刚完成C轮融资,正在疯狂扩张。
2014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辰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信息:
1. 沈墨(14:48):“东方财富开始拉升,已触发你的条件单。当前价19.45元,涨幅3.5%。”
2. 林薇(14:52):“承诺书已鉴定,签名真实,公章真实。但律师提醒:这种单方面承诺法律约束力有限。”
3. 未知号码(14:55):“苏先生,林总想和你见面谈。时间地点你定,但希望尽快。”
他盯着第三条信息,看了很久。
林国栋主动要求见面。这意味着上午那通威胁电话起效了,也意味着对方准备出下一张牌。
是继续施压,还是暂时妥协?
苏辰抬头看向天空。九月的云层很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刺得眼睛发疼。
他想起了《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战争的本质就是欺诈。所以能打要装作不能打,要打要装作不打,近要装作远,远要装作近。
那么现在,他是该示强,还是示弱?
手机震动,第四条信息进来:
父亲(15:01):“阿辰,消防的人撤了。但刚才来了两个人,说是银行的,要重新评估工厂的抵押价值。他们说……说接到通知,我们厂的信用评级可能下调。”
苏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林国栋一边派人谈和,一边继续施压。典型的谈判策略: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
他回复父亲:“让他们评估。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等我回来处理。”
然后他回复那个未知号码:“今晚八点,陆家嘴金茂大厦88层咖啡厅。只准林国栋一个人来。如果带其他人,我会立刻离开。”
发送。
收起手机,苏辰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国泰证券。”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咖啡馆的招牌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苏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大脑开始复盘今天的所有信息:
股市操作基本成功,收盘前应该能锁定超过三千元利润。
李浩的技术问题找到解决方案。
王磊的服务器资源谈妥。
林国栋开始接触。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但节奏还是太慢。父亲工厂的危机只是暂时缓解,真正的威胁还在。林氏集团像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巨蟒,随时可能再次扑来。
他需要更快的资金积累速度。
需要更强的技术壁垒。
需要更有效的手段来震慑对手。
出租车驶过浦江大桥时,手机再次震动。苏辰睁开眼,是沈墨的电话。
“苏辰。”沈墨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音里能听到交易大厅的喧闹,“你最好马上过来。出事了。”
“什么事?”
“你的东方财富,刚刚被一笔两万手的大单砸盘。股价从19.50元直接打到19.20元,你的条件单在19.25元全部触发卖出了。现在股价又拉回19.40元——有人洗盘,故意扫掉所有19.25元以下的卖单。”
苏辰的心跳没有加速,但他的大脑瞬间切换到高速计算模式。
两万手,约四百万股,金额七千多万。能调动这种资金的,不是普通游资。
“查到是哪个席位了吗?”
“中信证券上海淮海中路营业部。”沈墨说,“那是林氏集团常用的交易席位之一。”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一字一句地问:“你确定?”
“我查了最近三个月的龙虎榜数据。那个席位六次出现在林氏地产关联公司的买卖榜单上。而且……”沈墨停顿,“就在十分钟前,那个席位还同时卖出了三百万股平安银行。”
平安银行。那是苏辰对冲组合的一部分。
这不是巧合。
这是警告——用最直接、最赤裸的方式告诉他:我能看见你的每一笔交易,我能影响你持有的每一只股票。在资本市场上,你连和我对弈的资格都没有。
苏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然后慢慢恢复血色。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司机:“师傅,能开快点吗?”
“堵车啊小伙子,这已经是最快……”
苏辰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十分钟内到,这些是你的。”
司机看了一眼钞票,又看了眼后视镜里那双冰冷的眼睛,猛地踩下油门。
出租车像一条泥鳅钻进车流的缝隙,喇叭声、刹车声、叫骂声在窗外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苏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疯狂倒退。
猎手刚刚露出獠牙,就发现猎物背后站着更庞大的掠食者。
但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兴奋,像手术刀切开皮肤前那一瞬间的专注。
林国栋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所有的努力,在我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玩泥巴。
那么,他会用行动告诉林国栋:
小孩子玩泥巴,有时候也能糊住大人的眼睛。
甚至,能让他摔一跤。
摔得很疼的那种。
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国泰证券大楼门口。
苏辰推门下车,没有拿找零。他大步走进旋转门,穿过交易大厅,走向VIP交易室。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影子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柄正在出鞘的刀。
门推开时,沈墨正站在六块屏幕前,脸色凝重。
“你看。”他指向中间那块屏幕。
东方财富的分时图上,一根巨大的阴线像墓碑般矗立,然后在几分钟内被拉回大半。成交量柱高得吓人,是平时同期水平的五倍。
“他们花了至少三百万手续费,就为了洗掉你这几十万的单子。”沈墨转头看着苏辰,“这不是正常的市场操作。这是针对你个人的示威。”
苏辰走到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调出那个席位的详细数据,调出东方财富今日的逐笔成交记录,调出关联账户的可能性分析……
数据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他的眼睛在数据流中捕捉着规律,大脑在构建模型,手指在记录关键信息。
五分钟后,他停下。
“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他说。
“什么错误?”
“他们太急了。”苏辰指着屏幕上的一笔成交记录,“你看这里。下午2点47分,那个席位先卖出两万手东方财富,把股价打下来。但在2点48分,同一席位又买入了一万五千手平安银行——他们在对冲风险。”
沈墨皱眉:“这很正常啊。大资金操作都会做对冲。”
“但时机不对。”苏辰调出两张K线图并排显示,“东方财富的卖出是突然的、暴力的砸盘。平安银行的买入却是缓慢的、分批的建仓。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是有计划的对冲,是临时起意?”
“更准确地说:卖出东方财富是主要目的,买入平安银行是补救措施。”苏辰的眼神锐利起来,“他们没想到东方财富的卖盘会这么重,自己的砸盘引发了连锁反应,不得不买入其他股票来平衡仓位。”
他调出更详细的数据:“看这个。2点47分到2点50分,东方财富的总成交额是八千六百万,其中那个席位贡献了七千三百万。但同时段,平安银行的成交额是五千四百万,那个席位只贡献了九百万。这根本不是对等对冲,这是仓促补洞。”
沈墨盯着数据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是说……他们操盘失误了?”
“不是失误,是傲慢。”苏辰关掉所有窗口,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冰冷的脸,“他们认为可以随意操纵市场,可以随便洗掉我的仓位,甚至不需要考虑成本。这种傲慢,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想怎么做?”
苏辰看了眼时间:15:18。还有十二分钟收盘。
“我要知道林氏集团现在最大的仓位是什么。”他说,“不是公开信息,是真实持仓。沈墨,你有办法查到吗?”
沈墨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眼神复杂。
“这很危险。机构持仓数据是最高级别的商业机密,查这个等于……”
“等于宣战。”苏辰接话,“但战争已经开始了,不是吗?”
两人对视。交易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服务器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嗡鸣。
窗外,交易大厅传来收盘的钟声。悠长而沉闷,像某种仪式结束的宣告。
沈墨最终点了点头:“给我二十四小时。”
“好。”苏辰转身走向门口,“另外,帮我准备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做空林氏地产。”苏辰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不是小打小闹,是真正的做空。用我能调动的所有资金,加上你能提供的所有杠杆。”
沈墨的瞳孔收缩:“你疯了?林氏地产市值两百多亿,你那点资金——”
“蚂蚁咬不死大象。”苏辰打断他,“但如果在合适的位置咬一口,能让大象疼得跳起来。而一头正在过独木桥的大象,如果跳起来……”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但沈墨听懂了。
如果林氏地产真的如报告所说现金流紧绷,如果“金融城”项目真的依赖信托融资,如果这些如果都成立——那么一点恰到好处的做空压力,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可能让那头大象,从独木桥上掉下去。
“我需要确凿的证据。”沈墨说,“不仅仅是财务分析报告。我需要能引爆市场的‘炸弹’。”
苏辰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炸弹会有的。”他说,“给我时间。”
门轻轻关上。
沈墨一个人站在六块屏幕前,屏幕已经全部暗下去,像六块黑色的墓碑。他看着那些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讨论一次投机操作。
像是在策划一场战争。
一场以小博大的、注定惨烈的战争。
沈墨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在口腔里炸开,像某种预兆。
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导师说过的一句话:“金融市场里,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手握重金的巨头,而是那些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的疯子。”
苏辰是疯子吗?
不。沈墨摇头。
疯子没有那种冰冷的计算,没有那种步步为营的逻辑,没有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
那么,他是什么?
沈墨找不到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已经上了这条船。现在下船,已经太晚了。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苏辰正走出大楼,汇入傍晚下班的人流。那个年轻的身影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沈墨的目光一直跟随,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夕阳西下,城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夜晚要来了。
而有些战斗,最适合在黑暗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