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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数据狩猎,第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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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要‘战略收购’工厂的地皮,开价……三百八十五万。”母亲吸了口气,“比你爸昨晚说的还多五万。条件是签合同后三天内腾空厂房,设备他们不要,让咱们自己处理。”

苏辰的指尖冰凉。三天——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工厂里那些龙门铣、数控车床、热处理炉,光是拆卸搬迁就需要两周,更别说找新场地、重新安装调试。

“爸呢?”

“在办公室陪着,但一直没说话。”母亲的声音开始颤抖,“阿辰,那两个人……说话很客气,但眼神不对劲。他们连咱家欠张厂长多少材料款、银行哪笔贷款几号到期都知道。这哪是谈生意,这像是……”

“像是来收债的。”苏辰替她说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

苏辰闭上眼睛。2026年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父亲在破产后第三年查出肺癌,母亲在医院走廊里握着诊断书,整个人缩成一团,像片枯叶。医生说和长期吸入金属粉尘、焦虑抑郁有关。

“妈,”他的声音稳得像磐石,“你进去,开免提,把电话放桌上。别说我在听。”

“可是……”

“照做。”

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车间噪音重新涌入。

“苏厂长考虑得怎么样了?”一个男声响起,语调平稳但透着居高临下的从容,是标准的商务普通话,“我们林总很看重这次合作,价格还可以再谈一点——三百九十万,这是最终报价。”

父亲没有回应。只有打火机盖开合的金属脆响,一下,两下。

“苏厂长,”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加入,“我们调查过,贵厂目前拖欠供应商货款总计五十七万三千元,银行抵押贷款余额一百二十万,下月15号到期。工人工资……嗯,大概还有十九万没结清。”

年轻声音停顿,纸张翻动声。

“就算您拿到三百九十万,还清债务后,还剩不到两百万。但如果您拒绝——”声音拉长,像钝刀在磨,“下个月贷款逾期,银行启动拍卖程序。工业用地法拍折扣率通常是评估价的七折,也就是……两百四十万左右。扣除债务,您可能还要倒贴。”

沉默像浓稠的沥青,灌满电话两端的空间。

苏辰能想象父亲此刻的样子:坐在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榉木办公桌后,桌上摆着锈迹斑斑的老虎钳和一堆图纸,窗台上那盆吊兰的叶子因为常年沾着金属粉末而发灰。父亲的手指应该夹着红塔山,烟灰积了很长一截,随时会断裂。

“赵经理。”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板,“这厂子,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1947年建厂时,只有一台手摇车床,给解放军修枪械零件。”

他吸了口烟,缓慢吐出。

“我爸接手时,赶上公私合营,厂子交出去又发还回来,折腾掉半条命。我三十岁当厂长,第一单大生意是给上海拖拉机厂做齿轮,为了赶工,在车间睡了十七天。”

烟灰断了,簌簌落在图纸上。

“这地皮不值钱,值钱的是地底下埋的东西。”父亲的声音忽然提高,“是三代人的汗,是铁屑扎进肉里长成的茧,是赶工时猝死在机床边的老师傅的抚恤金欠条!”

办公室陷入死寂。

苏辰握着手机,指关节绷得发白。他从未听过父亲说这些。前世没有,这一世更没有。那个总是沉默、总是说“没事”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老兽,亮出了锈钝却依然坚硬的獠牙。

“苏厂长,”赵经理的声音冷了下来,“情怀不能当饭吃。您说的那些,在财务报表上,就是折旧完毕的固定资产和待核销的坏账。”

“那就不吃这口饭了。”父亲一字一顿,“地,我不卖。厂,我不关。贷款我还,工资我发。你们林氏集团再大,也管不了我苏建国怎么活。”

椅子腿刮擦水泥地面的刺耳声响。

“苏厂长,您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父亲笑了,笑声干涩得像开裂的木头,“但今天这事,我要是点头了,死了都没脸见厂门口那块‘诚信经营’的牌子。”

脚步声响起,向门口移动。

“对了,”父亲忽然说,“我儿子让我问一句——林总是不是最近心脏不太好?听说上个月在澳门赌场晕倒,抢救了两个小时?”

电话那头的脚步声骤停。

苏辰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句话是他刚才用短信发给父亲的,原话是:“如果他们威胁,就问林国栋澳门心脏病的事。”

这是2026年才会被小报曝出的秘闻:2014年8月,林国栋在澳门永利赌场贵宾厅连续赌了三十六个小时,突发心梗,抢救后转入香港养和医院。消息被严密封锁,直到他死后三年才被知情者透露。

父亲不知道这消息的真假,但他照说了。

漫长的十秒寂静。

“苏厂长,”赵经理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话,说了要负责。”

“我儿子还让我带句话。”父亲的声音稳得可怕,仿佛刚才的激动从未存在,“他说:‘告诉林总,2012年深圳宝安那块地,他用了什么手段从港商手里抢过来,有人还记得。如果他想让纪委也回忆一下,我们可以帮忙。’”

这句话也是苏辰教的。2012年林氏集团低价夺取宝安地块,涉及一桩尚未曝光的行贿案,主犯在2025年才落网。此刻抛出,如同在黑暗中对准隐藏靶心开了一枪。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皮包扣带开合的咔哒声,和几乎是砸门而出的巨响。

母亲重新拿起电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辰……他们走了。你爸……你爸手在抖……”

“妈,让爸接电话。”

一阵窸窣声后,父亲的声音传来,疲惫得像刚打完一场仗:“儿子。”

“爸,”苏辰喉头发紧,“刚才那些话……”

“是真的吗?”父亲打断他,“林国栋在澳门犯病的事?宝安地块的事?”

苏辰沉默了三秒。“是真的。但我不能告诉您怎么知道的。”

父亲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压了半生的浊气都吐了出来。“好。爸不问。”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苏辰说,“这几天可能会有税务、消防、安监上门检查。您准备好所有文件,该补的补,该修的修。工人那边,先把上个月工资结了,用我转给你的钱。”

“你哪来的钱?”

“赚的。”苏辰看着手机屏幕上华天科技的走势图,股价此刻是16.22元,他的浮盈已超过八千,“今天晚上,我再给您转二十万。”

父亲沉默了。电话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老式蒸汽机最后的运转。

“儿子,”他忽然说,“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我是说,大事。”

梧桐叶飘落在苏辰肩头,枯黄卷曲,脉络清晰得像毛细血管。他想起2026年坠落时看到的最后一片叶子,也是这样在风中旋转,不知归处。

“爸,”他轻声说,“我只是不想再输了。”

挂断电话后,苏辰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交易大厅里传来一阵欢呼——可能是某只股票涨停了。街道上车流如织,2014年的海市还没有限行,燃油车的尾气在阳光下形成淡蓝色的薄雾。外卖骑手穿着黄色制服穿梭,智能手机尚未完全统治世界,诺基亚的功能机广告还在公交站牌上。

世界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

他的手机震动,华天科技弹出一条公告快讯:“公司与华为技术有限公司签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共同推进高端封装测试技术研发……”

公告时间:14:28分。

比记忆中的时间,提前了两分钟。

苏辰猛地站起,冲回营业部。

盘面上,华天科技的股价已经动了:

16.25→16.38→16.52……

买单像潮水般涌来,分时图的白线以四十五度角向上冲刺。股吧里瞬间刷出几百条帖子:“卧槽公告!”“华为!!!”“早上割肉的我哭了……”

沈墨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公告全文。看见苏辰,他扬起纸张:“你提前知道?”

“猜的。”苏辰脚步不停,直奔交易终端。

“猜?”沈墨跟进来,“提前两分钟挂涨停价买入单,也是猜的?”

苏辰的屏幕上,确实挂着一笔涨停价(17.91元)的卖出单,数量31000股——正是他的全部持仓。挂单时间:14:26分。

“直觉。”苏辰坐下,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撤掉了涨停价卖单,改为分批卖出:

第一笔:16.80元,5000股(测试跟风力度)

第二笔:17.00元,10000股(主力拉升段出货)

第三笔:17.20元,剩余16100股(冲刺阶段清仓)

这不是贪婪,这是纪律。前世无数教训告诉他:利好兑现时,往往是聪明资金出货的最佳时机。

股价冲到17.15元时,开始滞涨。成交量创出天量,但买盘力量明显减弱。

苏辰的卖单陆续成交。

14:47分,最后一笔16100股以17.18元成交。

账户清算:

总投入:492,006元

总卖出:532,798元

净利润:40,792元(扣除佣金税费后)

收益率:8.29%

耗时:5小时17分钟。

沈墨看着结算单,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苏辰关闭交易软件,起身准备离开时,沈墨才开口:“你父亲工厂的事,我可以帮忙。”

苏辰转身。

“林氏集团在浦江新区有七个在建项目。”沈墨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其中三个的预售许可证,卡在规划局。我有个同学在那里,刚好管这个。”

“条件?”

“你未来三个月交易利润的15%。”沈墨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温度,“以及,我需要知道你‘猜’到华为公告的逻辑。不是直觉,是具体的分析模型。”

苏辰与他对视。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交易,不需要伪装温情。

“成交。”他说。

“另外,”沈墨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纯黑色卡纸,只有烫银的名字和号码,“这个人,你应该见见。他叫李浩,海大计算机系研究生,在做一个‘移动端短视频剪辑工具’的毕业设计。上周来找我融资,要五十万。”

苏辰接过名片。李浩——这个名字像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2026年,字节跳动以一百二十亿美元收购的“秒剪”APP,创始人就叫李浩。收购完成后三个月,李浩因抑郁症跳楼自杀,遗书里写:“我创造了工具,却成了工具的工具。”

“为什么给我?”苏辰问。

“因为你说过,”沈墨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钢笔在指间转动,“所有想把你的生活变成数字的人,都是敌人。”

他抬起眼。

“那么,把数字变成生活的人——应该是朋友吧?”

夕阳从百叶窗缝隙挤入,将办公室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苏辰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手里的名片边缘反射着暖金色的光。

手机震动,陈轩的信息又来了:“辰哥,六点半,老地方!有‘特大惊喜’,关乎你一辈子!”

柳婷的信息紧随其后:“阿辰,我帮你买了件衬衫,晚上带给你呀。[爱心]”

苏辰将名片小心收进钱包夹层,回复陈轩:“准时到。”

又回复柳婷:“谢谢,晚上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某种冰冷的东西在缓慢结晶,像冬日湖面下悄然形成的冰层。

走出营业部时,华天科技封死了涨停板。

大厅里的散户们兴奋地讨论着明天会不会继续涨停。一位大爷拍着大腿喊:“早上16块没敢买啊!错过了!”

苏辰穿过喧嚣的人群,推开玻璃门。

秋风灌入,带着远方化工厂飘来的、微弱的硫磺气息。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那枚2014年的卡西欧电子表,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

17:03

距离与背叛者共进晚餐,还有五十七分钟。

足够他规划好每一步台词、每一个表情,以及刀锋出鞘的最佳角度。

古语有言:“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此刻的他袖未长,钱尚少。

但舞步已起,狩猎继续。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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