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客明哪里能让她如愿,用尽全身力气一抖。那匕首在地上打了个圈,轻轻巧巧地“噗通”一下,落进水里去了。
等到那圈涟漪几乎看不见了,傅璟才慢慢收回视线。正对上陈客明咧开嘴,露出红白相间的牙,那是一个极其挑衅的笑。
他又是一口血水吐在傅璟脖子里:“呸,下贱胚子,没爹没娘的蠢货,冒牌的劳什子肃王......操!”
傅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撕了一截衣袖裹住手臂上的伤。她满脑子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垂眸去看自己的掌心,同样也是一手血。
“哈。”
傅璟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把那一头都用血捋到了后面去。以前这都是江忘悲和她见面经常会做的事情,到这里,她又恍恍惚惚地想着:江忘悲。
江忘悲。
好冷啊。
傅璟感觉头都有些晕,也喘不上气。她抬头去看天空,几道雷电隐隐绰绰地挂在云端。
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殿下。”傅璟又踉跄了一下,她看不清地上蜷缩的那一堆肉里面到底哪个才是头,干脆随便挑了个地方踩上去:“殿下?殿下?”
陈客明早就喊不出声来了,因为这尊大佛正正好踩在了他的伤腿,也正正好是断掉的地方。
傅璟没松力气,只是扶着柱子,更用力地用脚尖去碾压。陈客明在底下浑身抽搐,双手抖出了残影,眼睛里全是血丝,口水囫囵地流了一地,但是他已经疼的不知道自己在没在惨叫了。
“傻逼。”傅璟指着那坨乱动的肉猖狂地笑起来,她重心前压,那坨肉就抖动地更厉害:“没爹没妈也好过爹不疼娘不爱,你也是好意思腆着脸贴过去,你妈根本不爱你,下贱坯子的畜生都比你要脸!”
在她的视线里,这话说完那坨肉就抖得更厉害了。
陈客明满头冷汗,碰到这个问题竟然爆发出强烈的反驳欲望,挣扎着扭过头,动作卡顿到像是技艺不精的皮影戏:“不,不是的......”
“不是,什么不是?”傅璟阴森森地扯开一个笑,血红的舌和森白的牙,那双慈悲眉目倒是一点都不慈悲了:“你妈杀了你哥,就你这个蠢货还信以为真了十几年,欸呀,哪里是儿子?分明是条好狗嘛。”
“来,给本王叫一个,快点。”
“轰隆——”
夏天的雨就是这样的,眨眼之间豆大的雨滴就落下来,闪电撕开天空一角。
这回傅璟看清楚了,陈客明也不知道爆发出哪里的力气,竟然从她脚下挣脱出来,奇迹一般扑过来,那张脸上怒火和绝望烧穿了他的眼睛,一声咆哮与雷鸣同响。
“傅璟!”
那双手死死地扣住她的领子,两个人重重跌坐到地上,傅璟背后就是柱子,陈客明跪在她腿两侧,炽热的鼻息交织,他神经质地重复着:“母妃是爱我的,她是我母妃,她怎么可能......”
“哈。”
“不准笑!不准笑不准笑不准笑!”陈客明癫狂地摇晃着傅璟的领子,一下一下把她的头往柱子上撞:”去死!去死啊——”
傅璟也没惯着他,伸手就扣住他嘴巴,顺着已经裂开的嘴角用力,一下子把人撕下来,一手掼到了地上:“嘿嘿,你可是柔贵妃最好的小狗狗呢。”
狗。
陈客明想起来自己十五岁时杀的那只猫,当时还叫父皇身边的太监福禄,因此而害怕了他好一阵子。
那只猫是谁的?他不太记得了,只知道是傅璟进宫前新起来的一个美人,年纪比自己没大多少,看着娇滴滴的,很受父皇喜爱。
哦,好像叫什么顺嫔。
那天宴会开场之前,母妃就在自己面前有意无意地提了好几回父皇,话里话外都是顺嫔狐媚惑主,父皇连日不来自己宫里了,也不看看当时新出生的五皇子。
那时他干了什么?
陈客明顺着那贵妇人的指尖看过去——他不得不看,这是母妃几年以来破天荒地对他主动说话。
太高兴了,高兴到浑身发抖,一双眼里只剩下那个坐在身边的贵妇人。
母妃,母妃,您终于看到我了。
顺嫔怀里抱着的猫也记不清是什么样子了,玳瑁?还是狸花?
不重要,陈客明只记得那只猫被他找了理由,抄起地上的石头,死死地摁住那只猫的脖子,一下又一下,血肉横飞。
地上只剩下一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肉。
在顺嫔的尖叫声中,十五岁的陈客明转头,期盼着看着柔贵妃。
在夏日的雷雨声中,十八岁的陈客明转头,发现自己长了尾巴。
他真的是母妃怀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