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关算过了吗?远远没有,江忘悲知道,检督司一定还会查,一定会查当年的信,当年的人。
但是他们查不到别的,当年养父做的很干净,非常干净,就像是早在很久之前,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一样。
话题不紧不慢地绕了两圈,从税务到北面的军马支出,从河汾长廊聊到了最西边的百族。皇帝说百族最近要送一位皇子来学习文化,也是头一回,不知道该把人放在宫中何处。
这话题和散步一样终于散到了“功臣之后”上。到底谁去接呢?一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忘悲身上。好像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江忘悲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电光火石之间想起来那个游廊上的高大身影。
去世的肃侯是典型的武将,说话直白,朝堂上的挺多事都有点只看表面。和他最不对付是河西发家的赵家。而这次去接孩子,里面的任务实际上又包括了许多事情的交接,包括兵权,包括安抚民心,包括了太多太多。
江忘悲知道自从陛下登基之后,武将的日子就不算好过,除了赵家,他们家是管皇城禁卫军的,赵昌旭作为禁卫军的头头,更是心腹中的心腹。
他见这位的机会不多,平常进言抬头的机会都少,更不用提盯着同僚看。但是江忘悲怎么想都觉得游廊上那个人就是赵昌旭。
他恍然之间冷汗出了一身。
这是他第三次撩开袍子跪下去:“陛下,此事实非仅接幼子回京一事,还有诸如兵符、 收拾兵力,清点人数,一系列战后事,应当以诸位武将为主,臣为辅,臣斗胆,请陛下再派一人前往。”
这下子外面落雪的声音都能听见了。
林道先捋了捋胡子,和陛下对视了一眼。皇帝抬抬手:“爱卿何必如此惶恐,先起吧。”
江忘悲都快冒一脑门子汗,跪地更深了些:“此事事关重大,责任深重,望陛下三思啊。”
在这个平均年龄加起来半身入土的情况下,他实在是太年轻了。这一步真的对吗?那个人真是赵昌旭吗?皇帝是不是真的不想让他去?也对,他自己说了和家里人关系不好。
他跪在地上,冒了一头的汗,手攥地死紧,只后悔自己演戏演过了,家庭关系应该说一般的。
林道先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像是个真心实意的长辈那样劝导:“陛下说了,你先起来。”
“谢陛下,”江忘悲又磕了一下,麻溜地爬起来坐了回去。
林道先在陛下登基之前是帝师,又是个孤高的性子,脾气古怪的很。他从陛下九岁多就开始授课,地位非同一般。他说话,基本就是陛下的意思了。
“爱卿,”片刻后,皇帝略微坐直了身子:“就你独自一人去吧。”
这回几个人全坐不住了。
江忘悲屁股都没在小凳子上捂热乎,生怕他反悔,啪叽一下跪下直接行大礼谢恩请旨,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边上的林道先胡子也不捋了,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学生,剩下那两位互相换了换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忘悲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到底是一个人去,暴露风险几乎为零。林道先在边上叹了口气,几次欲言又止。
福禄公公走进来,伺候着陛下写了旨,盖了章,朱红色盖在圣旨上的时候,江忘悲彻底松了口气。他正准备跪下来接旨,但是皇帝似乎存心不想让这群人好过。
“等等。”皇帝又叫住了福禄公公,他眼睛却没盯着下面的一群人,支着头斜靠着,看向了窗外。
窗外,那只腊梅依旧开的正好。
他伸手折了一只开的不算太好的,噙着一点笑,松松散散地放在那纸诏书里:“风雪大,一只腊梅,用来哄孩子吧。”
诏书里放花是头一遭,但是福禄公公也不好说什么,嗻了一声就要夹进去。皇帝又开了口:“稚子娇嫩,当配簪花之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