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至今都记得江将军震惊痛惜的神情,还有那双把他抱回京城,放在江夫人面前的有力臂弯。
自此他改姓江,连带着名字都变了一变,还有了个姐姐,叫江钏。
姐姐和老肃王的儿子,是打小的交情,他们顺理成章地走下来一起,然后生了两个孩子。江忘悲最后一次见两个侄子,他俩宛如野驴一样在肃王府里满院子乱窜,把姐夫气的脸都绿了,平常冷着一张脸的将军抄着竹条在后面追。
当时的江钏笑这爷仨笑到花枝乱颤,站在江忘悲身边掩着唇,带着笑意小声对他说:“忘悲,世子爷马上要去边塞啦,我们准备一起过去,没几年就要调回来啦。”
二十岁的江忘悲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满地的焦炭血迹,心想:“骗子。”
江钏去了边塞,在边塞生了个女儿。这件事只有自家人知道,甚至于当时他的养父急流勇退,传到京城的家书也只有江忘悲手上这一封。
江忘悲往前走了几步,撩开只剩下一半的珠帘,绕过被熏黑的屏风。里面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女人抱着一个半大孩子,见他进来还惊叫一声,哆嗦着拿起一把匕首,声音都发颤:“不许过来!”
他顺从着低垂了眉目,稍微后退了两步,用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周望翀也跟着进来了:“莲姑娘!这位是京城来的人.....”
“也出去!“莲娘明显被刺激到了:“京城来的能有什么好.....”
“莲漪!”周望翀吼了一声。
她不说话了,莲漪狠狠地瞪着面前两个人,把怀里那个孩子抱地更紧了些。
直到那个青年又对她开口了:“小莲姐姐。”
莲漪愣了一下,声音很耳熟,称呼也耳熟,但是她认不出是谁:“别装,你到底要干什么!我管你哪来的!这是我们肃王府的小世子,不是你们能动的.....”
这番强撑的言论还没说完,那人抬起头自报家门:“小莲姐姐,是我,江忘悲。”
“......少爷?”莲漪大梦初醒似的唤了一声。
莲漪抬头的时候,她怀里那个孩子也探出头来,十三岁的孩子,浑身脏的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就那双眼睛乌黑发亮,又红又肿,不知道哭了多久。
江忘悲蹲下去,很认真的看着那个孩子。那双眼睛哀哀地看着他。江忘悲很认真地说:“我是你阿娘的弟弟。我叫江忘悲,你可以叫我小叔。”
那个泥猴子还是缩在莲漪怀里,眼神又凶又悍。莲漪拍了拍她的背:“世子,没事的,没事的....他是你小叔,真的。”
泥猴子不语,只是一味地缩进莲漪怀里。
江忘悲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声地哼了一首歌谣,江钏在他小时候经常把这个唱给他听,哄他睡觉。
小泥猴子哭出来,踉跄着跌进他怀里。
他心想,真像啊,真像姐姐啊。
莲漪是江钏从出生开始就一块长大的侍女,她就比江钏大了两岁,也算是看着江忘悲被捡回来的。老江将军早年征战伤了根基,膝下就一个女儿一个养子。莲漪就这么一口一个少爷喊到大。
她抹了把泪,推着周望翀出去问问还有没有热水。回身把门一掩,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授受不亲,两只手一大一小地抓过来,就往里间推:“少爷,你听我说。”
江忘悲进了里间,莲漪就抹了把眼泪:“少爷,这可怎么办?矜小姐到底不是男孩,这若是一开口.....”
十三岁的傅矜仰着头看着两个大人,刚认的小叔叔点点头,拍了拍莲姨姨的肩膀:“一切有我。”
他说,一切有我。
江忘悲执行效率非常快。族谱上,女儿只是一个名单独写在父亲下面,但是儿子是自己能完整登入的。好在肃王这十多年从未回去过,那份大的族谱上没有新增人数,但是这里的这一份,是有的。
在肃候傅钊之下,有个“其女,矜。”
莲漪好不容易把火点起来,湿木头点起来以后冒着黑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江忘悲眼都不眨地拆了那本厚厚的纸砖,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丢进火里面。
桌子上有用雪成水磨出来墨,莲漪对着墨呵气,一边把笔递给他:“少爷快写,又要冻上了。对了,官府户籍那边....”
“一切有我,一会我去找就好。”江忘悲也不多废话,扭头看着那边的小姑娘:“你要叫什么?告诉小叔叔。”
傅矜张张嘴,小声说:“不知道....可以还叫傅矜吗?”
“不可以。”江忘悲头也不抬地说:“要不叫傅璟吧。风景的景加一个玉。”
“为什么是这个?”
江忘悲低着头把字写上去,拎起来吹了吹,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
至于为什么....
璟,上好的美玉,有入主京城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