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巨梁沉沉低垂,在长屋穹顶下压出庄严的轮廓,森然撑起一片幽暗深邃的空间。屋子中央,火塘里粗壮的圆木正在燃烧,金红火焰在尚未全燃的木块间执着舔舐,长桌早已备好,虽不如大厅里的桌子那样贯通大厅,但围坐六人也是绰绰有余。银镶的牛角杯在火光照耀下偶一闪亮,映出琥珀色蜜酒诱人的微光。盐渍鳕鱼干和海风腌制的熏肉默默散发咸腥气息。暗影深处悬垂的梁木上,挂满了一排排风干的肉条,如巨大阴影中垂落的果实,在烟气里无声浮动。
这精心准备的宴会厅,几乎可称完美了。兰蒂芙端坐在主座上,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丝疲惫后的满意。如此氛围,如此陈设,那几位身份特殊的客人,应当挑不出什么失礼之处。
接着兰蒂芙突然陷入恍惚和回忆,这几天对她来说匆忙得像是一晃而过,从后院轮盘处逃开仿佛就是发生在昨日,她回房花了点时间冷静一番,调整好了心态——尤其是关于西格德的部分——然后便迅速振作起来去厨房将自己颇费功夫做出的一大锅血肠派上用场,拿去长屋中供奉祖先与诸神。她祈求黑鸦氏族的列祖列宗庇佑新妇安康顺遂;祈求弗雷恩泽播撒沃土的恩泽;祈求索尔赐铁臂战士以雷霆之力;当然更重要的是祈祷埃吉尔护佑西格德一帆风顺,平安归来;更祈求芙蕾雅赐予她绵延子嗣的丰饶恩泽。
完成祭祀后兰蒂芙松了口气,但事儿还没完,兰蒂芙又去寻找劳菲所在。后者被兰蒂芙找到时正在医师处接受治疗,第一眼看向兰蒂芙表情还挺迷茫无辜,接着又因为医师挑开她脚上的水泡疼得呲牙咧嘴。医师表示无法保证劳菲不会落下任何伤残,她的冻伤需要漫长仔细的养护。
无论如何,能挺过这段波谲云诡的时日,兰蒂芙认为应当庆幸。
然而,她注定是闲不下来的。仅仅喘了口气,兰蒂芙又投入了新的忙碌——筹办今晚这场在长屋偏厅举行的私人宴会。她亲自挑选食材、安排席位、布置厅堂,并郑重地派人向几位重要的客人发出了邀请。
就在这时伊薇特靠近兰蒂芙告知她第一个客人来了,兰蒂芙赶忙起身去迎。
桑尼瓦进来时举手投足都透着局促,她边回应兰蒂芙的热情:“……我还是第一次进这个会客厅。”边转动眼珠打量周围一切,目光扫过墙壁上织工繁复的挂毯,座椅上堆叠蓬松的兽皮,餐桌上光可鉴人的银器与红如玛瑙的酒浆,由衷喟叹:“这儿可真是气派。”
“快坐吧,”兰蒂芙把她往桌边轻轻推了推笑道,“先来点儿葡萄酒?喝不惯的话再换别的。”
“其实……我也只是帮了一点小忙而已。”桑尼瓦说着下意识扯了扯腰间挂着短刀的皮带,落座后举止间还是有些扭捏。
毕竟她进的可是斯蒂比约恩一家才有资格使用的招待厅,虽较主厅更加小巧,其铺陈之奢华、摆设之考究却远胜主厅。
就在这时第二位客人也应邀而至,兰蒂芙和刚坐下的桑尼瓦都站起身,看着奥丽加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笑着走进厅来。
奥丽加年纪还比桑尼瓦大上几岁,跟比以狩猎技能见长的桑尼瓦不同,作为本地年龄最大的盾女她的资历和威望不可小觑,且年过五十依然身板粗壮腰杆挺拔,虽已两鬓斑白皱纹丛生但精神奕奕行动敏捷。如果说马达萨尔是斯蒂比约恩认可的首席教头,那么桑尼瓦就是本地盾女们认可的首席教头,艾沃尔自然也不能免俗地经过她的悉心教导。而马达萨尔正是奥丽加的独子,马达萨尔的父亲,奥丽加的丈夫托斯泰因既是现任狼卫之一,又是前首席教头,这样的家世也不比劳菲在海于格松的家里差。这就是兰蒂芙要请奥丽加赴宴的原因——把刚刚恢复自由身但曾犯下为人鄙夷的重罪的劳菲介绍给她。
本来兰蒂芙想把劳菲也请来,但劳菲死活不肯,兰蒂芙转念一想确实不太合适,后来还是作罢。
兰蒂芙笑容灿烂地招呼奥丽加,奴隶立刻上前来给两位宾客斟酒。
兰蒂芙现在已经懒得去仔细分辨每个人到底是不是跟上辈子一模一样了,本身五十年的上个人生记忆悠远,记岔了或者模糊了也是难免。但是前世艾沃尔从未提及过一位名叫桑尼瓦、自小教导她狩猎与追踪之术的女猎人老师。
酒水下肚三人都变得放松许多,兰蒂芙站起身冲桑尼瓦举起酒杯诚恳道:“桑尼瓦,我必须郑重感谢你两天前对我的珍贵帮助,我希望你明白那对我来说很重要,这杯我敬你。”
桑尼瓦忙不迭跟着站起,说着“你太客气了”跟着兰蒂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饮罢还不忘夸赞这法兰克葡萄酒果然不同凡响。
兰蒂芙本来想趁机问问桑尼瓦到底是不是因为艾沃尔才来帮她的,转念一想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她抹了把唇角又让侍女把酒杯斟满,再朝向奥丽加道:“这杯敬佛恩伯格最受人尊敬的盾女之长,感激你胸怀如海,愿接纳劳菲。”
奥丽加与兰蒂芙对饮过后耸耸肩笑道:“这事儿主要还得是有斯蒂比约恩的首肯,否则我再如何宽容也是枉然,你可得好好感谢他。”
兰蒂芙连忙陪笑:“这是自然,王的宽忍仁德更似山川湖越,敬我们可敬的佛恩伯格之王。”
说完这话兰蒂芙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分明记得数日前斯蒂比约恩把奴隶的小命用轮盘和飞斧取乐的光景,她去向斯蒂比约恩请示还劳菲自由,并允许她向黑鸦氏族效命赎罪时,也是紧张得冷汗直冒呼吸颤抖,没想到斯蒂比约恩居然答应得挺畅快:“这事儿看你,你觉得劳菲可以获得宽恕,值得重获新生,那我可以看在你的份儿上网开一面,但是倘若劳菲再不老实……”
兰蒂芙即刻抢答:“那我会亲自将她处以极刑!”
“不,”斯蒂比约恩摇摇头笑意逐渐退去,“这可不够。”
虽然斯蒂比约恩最后答应得语焉不详,模棱两可,好歹到底是宽恕了劳菲,如此身为主人的艾沃尔回来了也对劳菲无可奈何,兰蒂芙相信这是斯蒂比约恩对盟约对象的代表表达尊重的方式,不管怎么说也不算坏事,兰蒂芙心中甚至有一丝窃喜。
“敬我们的王!”桑尼瓦举起酒杯。
“敬吕加菲尔克之主!”奥丽加举杯说完冲兰蒂芙下眨眼睛,“反正约尔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聪明的外地人觐见王时都这么说。”
整个吕加菲尔克有头有脸的首领,除了斯蒂比约恩那就是阿瓦斯尼斯的约尔王,这两人几乎将吕加菲尔克一分为二,兰蒂芙听奥丽加这么说心下了然,于是跟着举杯祝酒:“对,敬吕加菲尔克之王!”
三人捧杯一饮而尽后奥丽加又舔舔嘴唇问:“我没记错的话,你跟我说过她在来到佛恩伯格之前已经能够独立指挥战船作战了是吧?”
“那是她亡夫的船和战士。”兰蒂芙挑挑眉说,“说真的现在劳菲还能再本地立足已经得谢天谢地了,我就是这么劝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