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兰蒂芙先开口道:“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长屋确实是有一位总管的?是个灰白头发过肩的中年男人,鼻子好像还歪了,他——”
“那是奥斯利耶夫,”英格薇打断兰蒂芙嘴角抽了抽继续挤出笑弧,“他是斯蒂比约恩亲自任命的,本来只是个粗人,说实话,我不太能使唤得动他,遇事还得靠自己,如果你觉得你可以你就去试试,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其他事要做。”
接着英格薇就示意兰蒂芙跟上她眼神不容辩驳,兰蒂芙只得闭紧嘴,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跟在英格薇身后。在晚饭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兰蒂芙被英格薇带着像被押解的犯人一样,巡查了所有堆满过冬物资的粮仓,帮她重新统计各种仓储的数量。去了阴冷潮湿的酒窖查看发酵情况。等到终于熬到用饭时间,兰蒂芙已经疲惫不堪,饥肠辘辘。然而,英格薇和芙蕾迪丝又开始旁敲侧击、一唱一和地阴阳怪气,话里话外暗示由于兰蒂芙的缘故她们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
兰蒂芙干脆让英格薇离开接下来的事由她独自带人搞定,没有英格薇和芙蕾迪丝在旁边唧唧歪歪,兰蒂芙至少能集中精神做事。只不过英格薇只肯交出羊毛储藏室那一把小小的钥匙,兰蒂芙看着她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心知今日强求不得。想着反正来日方长,今日少要几个钥匙也少跑几趟腿,于是她只默默取了羊毛仓储的钥匙,便与英格薇分道扬镳。
接下来,兰蒂芙独自去监督了食物的风干和腌制过程,又到几个面点师傅那里转了两圈。拿着英格薇给的钥匙开了羊毛仓库的门,仔细清点了储备的羊毛数量和质量。询问织妇们的领班进度时,兰蒂芙看着眼前忙碌穿梭的织工们,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对了,艾沃尔常来这里吗?”
“常来?你听谁说的?”领班嗤笑一声答,“她根本就不来,反正我接过活儿后就从没见过她来。”
兰蒂芙挑挑眉略过这个突兀的问题,继续查看纺织品的成色和手感。完事后兰蒂芙在路上边走边吃解决了晚饭,回到长屋兰蒂芙顾不上休息,又着手清点在岗仆役的情况。虽说她打心底里厌烦英格薇种“每天都全面清查长屋”的要求,但仆役的劳作情况,作为女主人确实需要每日监察。然而,就在她刚刚准备开始时,吃饱喝足、容光焕发的英格薇再次出现在兰蒂芙面前,这一次她身边倒是没有芙蕾迪丝。
英格薇简单询问过兰蒂芙下午她的忙碌情况后便伸手要回了钥匙,接着不等兰蒂芙开口就自顾自语速飞快地说道:“今天长屋总共有仆役四十名,厨房十五个不包括厨子,扫洒十个,十个侍候贵人,重活五个,你不必再点了。”说到这儿她顿住话头,在身边侍女的服侍下穿上她那件华丽昂贵的皮草外套,动作优雅又流畅,继续道,“西格德又要宴请他新认识的几个好兄弟,我去张罗,你完事之后就去休息吧。”
说完英格薇就快步走开背影颇为潇洒,留下兰蒂芙揪起眉头目送她离开,一肚子话堵在牙关。
比如仆役这么安排不太合理吧?数量真的准确么?还有……英格薇凭什么代兰蒂芙去招待西格德的客人?这种事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宴请者配偶来张罗,兰蒂芙如果缺席不说是西格德会有微词,他的客人们也会认为这家女主人软弱无能,这点基本的场面都撑不住,这会直接影响兰蒂芙作为女主人明确身份和树立威信。
女主人?对了,我确实还不能完全算这家里的女主人——兰蒂芙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了下,看英格薇刚刚的态度,兰蒂芙如果拦住她与她理论,两人之间肯定要爆发激烈争吵,而兰蒂芙现在实在是累极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她不想这么早跟英格薇撕破脸皮。
于是她只是重重叹口气扭头拖着脚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然后把自己扔在厚实柔软的床垫上眨眼间就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咯咯咯的轻快笑声,如同恼人的蚊蝇钻进了兰蒂芙沉沉的睡梦中,将她硬生生拽回现实。她缓慢地眨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声音来源处。窗边,两个身影——一个高大强壮,一个纤细窈窕——正亲昵地贴靠在一起,在昏暗的烛光下剪影分明,看起来都很眼熟。
是希瑟。她正贴在西格德宽阔的胸前,动作缓慢而刻意地替他褪去沾着浓郁麦酒气味的棉袍,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笑话,惹得希瑟又是一阵咯咯娇笑,西格德的笑声则低沉许多,带着酒后的慵懒和快活,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现在什么时间了?兰蒂芙环视屋内,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烧过半,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房间。她估算自己也就睡了一小段时间,但疲惫感如同厚重的棉被,依然沉沉地压在身上。
希瑟给西格德脱衣服的动作,比兰蒂芙自己来做时慢得多了,带着一种刻意的磨蹭和撩拨。兰蒂芙终究还是没有那份耐心等到最后。她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一头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的橘红色卷发蓬乱披散在肩头,然后她幽幽开口:“你俩调情能不能小点声。”
希瑟被冷不丁响起的女主人声音吓得原地蹦了起来,然后一把推开西格德转身就跑。兰蒂芙斜眼瞥着她像受惊的母鹿逃出房间,接着身边床铺突然狠狠一沉发出吱呀声响,是西格德也躺倒在兰蒂芙身边床上,他挪了挪屁股半靠起来顺手端起床头柜上的麦酒——那肯定不是兰蒂芙放的,多半又是希瑟留下的“体贴”。
“好别致的杯子,”兰蒂芙指着西格德手里的酒杯主动开口,“杯底是什么?琥珀吗?”
“你眼力不错,”西格德挑唇笑了笑略微抬起杯底一侧承认道,“这是英格薇特地为我准备的能够防毒的酒杯,她还嘱咐我一定要放在床头。”
兰蒂芙缩回了手也收回了好奇的目光:“……哦。”
“怎么没来和我们共进晚餐?”西格德浅饮一口麦酒轻描淡写地问,“英格薇说你明明想来,甚至想亲自给我们张罗。”
兰蒂芙咽了口唾沫反问:“英格薇没告诉你们我做什么去了?”
“不,”西格德撇撇嘴摇摇头,“她说不清楚你是什么情况。”
该死的……
兰蒂芙默默咬紧嘴唇片刻后,神情又趋于平静。
反正……我马上就要和西格德一起离开了——等上了远航的船只,他就是我一个人的了!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瞬间点亮了她的内心。想到这一点,她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起来。所有眼前的龃龉和疲惫,在即将到来的远行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立刻挽起温和的笑容转身看向西格德,伸手将凌乱的发丝优雅地撩起夹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碧绿眼眸,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我能去做什么?当然是去做每个长屋女主人都会做的事,只不过……初来乍到,不太熟练,所以耽搁了。话说回来——白天的时候你是不是让我慎重、仔细地思考有关你去东方冒险的计划?我已经有了一个深思熟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