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西格德从弗洛基如何靠着三只渡鸦在陌生海域找到方向问起,到头回上岸在哪里建屋营生,夏日如何宜人,冬季怎样严酷,最后怎么疏忽大意断了粮,想走却发现路被堵死……桩桩件件反复盘问,细到不能再细。
“你说的是……冰川跟冰山?”兰蒂芙听完弗洛基失败的返航尝试后惊讶问,“冰山和冰川堵住了整个峡湾?”
“是的夫人,你没听错,我也没有夸大。”弗洛基摇着头说,“头一回见到这种景象我也惊呆了。想象一下佛恩伯格港口外被成片遮天蔽日的冰墙堵塞,我还能怎么办?只能等待夏天冰化再走。没有牲畜那个冬天简直过得生不如死,我实在不想经历第二次。非要说此行有什么令我满意的收获,诸位请看这个——”
弗洛基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腰包里掏出个深红色石块来,这石块粗糙的表面还未经打磨,但它通体透出琉璃彩瓦似的通透玫红色,随着弗洛基转动的动作而映射出层次分明的流光溢彩来。
这样的漂亮石头立刻吸引围观者凑近细看,弗洛基颇有些得以地介绍道:“这东西诸位之前确实没见过吧?我管它叫火山玻璃石,冰岛那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火山,自然也不缺这样的漂亮石头。”
“果然是段了不起的经历,弗洛基。”西格德边赞叹边把石头捏在指间反复瞧,随着他指尖转动火光在石头棱角上跳跃,“冰岛这名字会跟着你的大名传遍每个长屋!这是独属于你的萨迦!”
“可……冰岛不是我发现的,我也不是第一批定居者之一。”
“但你是第一个确定往返航线的人,”西格德说着更用力拍拍弗洛基的肩头,转头满脸笑容望向妻子,于是兰蒂芙给了他个应付的笑容,又听得他出神感慨:“要是我有机会探索未至之境我是不会放过的,弗洛基,你说岛上现在只有纳特法里的氏族定居?告诉我去冰岛的航线吧,那么多未开垦的无主之地,谁先得到谁就是那里的领主啊!”
正在喝汤的弗洛基差点儿把肉喷出来,他赶紧把嘴抹干净摆着手说:“我刚才都说了那不是什么好地方,纳特法里就是个怪胎,而且那里可耕作畜牧的土地没你想的那么多,绝大部分地区都是一望无际的冰原和火山。”兴许是察觉到西格德眼里涌上的强烈失落,弗洛基又补充,“你要是向往探险开拓,也不一定非要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嘛。”
“你是说……步拉格纳之子们的后尘?去英格兰?”西格德眯着眼问。
兰蒂芙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是个选择,或者向东?”弗洛基比划着建议。
西格德摇着头否决:“东?斯拉夫人也都是穷光蛋,除了他们自己没什么好抢。”
“那更远呢?你没想过吗?”说着话弗洛基也开始两眼放光,“经过斯拉夫人的土地再往东,就像哈斯泰因跟‘铁汉’比约恩那样航向塞维亚,这条航线可以进入地中海,进而发现传奇的罗马财宝,我们的东南方向也是片广阔富饶的神奇疆域呀。”
兰蒂芙微微张开了嘴,她没听错的话,弗洛基刚刚是努力将西格德的兴趣从冰岛上硬生生转到了罗马疆域,那里正是西格德日思夜想的圣地,弗洛基这是……这是提前跟艾沃尔通气过了?不然他怎么知道要“矫正”西格德的向往?
“当年我要是有机会加入比约恩的队伍就好了!”西格德锤了下大腿咬着牙说,“那时我也不小了,要是还有可能我绝对不会放过机会!”
“别急呀,他俩的船队你一时半会人搭不上,那不还有罗斯人吗?”
“罗斯人?你说的是那些看起来一点不像北方人的瑞典奸商?”
“他们也许是被哈扎尔人同化不少,但骨子里仍是北方人。”弗洛基的口吻非常肯定,眼中有鼓励的笑意,“你信我,贸易航路周边情况就像水路本身般充满变数,这世界从来不会让人舒舒服服躺着赚钱,一旦钱不好赚,罗斯奸商还得重操旧业。”
“那你觉得他们能去抢哪儿?应该不是我们刚刚提过的地方吧?”
“罗斯人在里海周边国家抢了十几年,只是你们极少听闻罢了。但我不同,我可是‘渡鸦’弗洛基。”弗洛基得意地摊开胳膊说,“里海周围不过是小打小闹,罗斯人经过危险重重的南方水路最终目标可是——米克拉米加。”
“君士坦丁堡!”西格德瞳仁骤扩,声如闷雷,“罗马遗珠,黄金之城!”
弗洛基赞许地点点头,西格德竖起一根手指摇着加重语气说:“你的话真让我醍醐灌顶,弗洛基,我们过去劫掠的地点比起那座城市根本屁都不是,所以弗洛基,你还有消息吗?罗斯人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西格德此刻的亢奋野火般燎原,熟悉的烦忧噬咬着兰蒂芙心尖。不过她很快暗自劝慰自己——西格德要走就务必要带上夫人一起走,这回兰蒂芙无论如何不会让他扔下自己。
“这你可难为我了,我才刚从冰岛回来,根本没机会在其他国度停船靠岸。”弗洛基摇着头说,“再说,罗斯人的据点在东边远得要命,我的消息说不定早馊了。他们不是常来斯堪的纳维亚倒卖奴隶和银器吗?大点的集市,准能逮着罗斯商人。”
“东方罗斯人的定居点?”兰蒂芙立刻抓住机会见缝插针问,“说的是罗斯卡亚吗?”
“哦,对,没想到夫人你居然听说过。”弗洛基竖起一根手指眼睛亮了起来,“是的是的,虽然罗斯人还有其他大城市,但罗斯卡亚是历史最悠久交通最繁忙的,也是最闻名于世的,这个国家的首领可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十几年前才上位,我敢说他肯定更亲近自己北方的同胞,而且他们还有每年初冬照例向东巡视索贡,这些贡品中有一些会被挑出来作为商品销至君士坦丁堡。”
西格德攥紧了搁在膝盖上的拳头眼珠滴溜溜地转:“每年初冬出发?那现在岂不是……”
“也许罗斯人已经出发。”兰蒂芙诺有所思道,“不过他们既然年年有这个习惯,肯定对鲸路非常熟悉。”
“说得对,”西格德用力拍拍兰蒂芙的肩膀并用力握住,眼睛仍牢牢盯着弗洛基说道,“我相信罗斯卡亚仍然有亲自去一趟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