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从内.侧拉开，先裹挟而来的，居然是浓得散不开的消毒水味。

暖风徐徐，秦靖的肩头披着黑色毛绒大衣，一贯消瘦虚弱地倚着沙发，右手因伤已经从手肘部全部替换成机械，丑陋的金属光泽裸.露在外，还保持着轻点手指的动作。

漆黑的眼瞳衬得他脸色苍白得有些病态，自门打开，目光便落在林月枝身上，一错不错。

林月枝打好的腹稿全都卡了壳。

他棒槌似的杵在门口，大夫的喋喋不休一概没能听清，直到终于赶上来的亲兵按规定递上接人的文书，林月枝这才后知后觉。

——他居然有些耳鸣。

“秦教授，总席吩咐我来接您。”

亲兵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下沙发上的人，低头欠了欠身。

“教授，您之前的单人公寓在阿莱伦斯，但总席说，这边离冬眠科近，为了方便，已经在B区给您准备了一套，您的用品也已经通过乌托邦系统转移过来了，您大可以放心。”

为了照顾脆皮的教授，亲兵在前面领路，没敢走太快，一边交代总席嘱咐的话，借着两侧的玻璃反光偷偷打量。

林月枝始终克制地保持在他一步之后。

落地玻璃上，因为过度消瘦，秦靖的下颌线缺少脂肪填充，格外清晰，苍白的脖颈皮肤细腻，唯有几道泛青的血管能昭示这是个血肉身躯而非石膏做的雕塑。

他偶尔点一下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始终直视前方，像个人偶一样。

“不止AI失控伤人，”

“伊甸和红塔最近因乌托邦系统的管理权问题起了一些舆论冲突，华恩总席希望您能准备一下发布会的演讲稿，已经确认好时间，今晚七点代替官方回应一下，您知道该怎么做……”

“另外，这位是大天使军团的林月枝团长，这几天负责保护您的安全。”

“……”

没有回应，

亲兵倒是反应得快，恍然大悟：

“两位……认识？”

林月枝话到舌尖，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怎么说呢？

总不能说自己曾经住在他家，占着个不清不楚的身份取过暖吧。

面前，秦靖已经先一步伸出左手，声音干净低沉：

“红塔秦靖。”

只一秒，林月枝就看懂了自己的定位，呼吸一沉，手回握上去。

对方掌心干燥柔软。

林月枝一触即分，接过医疗兵手里替秦靖拿起的大衣：

“秦教授，那我们走吧？”

“嗯。”

秦靖淡淡地应了一声，刺目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几乎将他穿透。

长久没见过光亮，他一时无法适应，虽然明知道这是室内系统已经调整成温和暖光模拟太阳光照，依然无法抬头直视，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大厅外也人山人海，各种型号的摄像头比人眼睛还多，零星几个真人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毫不死心地在众机器间挤来挤去，看到从正门走出来的两个人影，纷纷举起手里的话筒和镜头，争先恐后地递上来，恨不得怼到秦靖面前才罢休，遥遥一望甚至看不到人影，只有警戒线后的摄像头像凭空长出了四肢一样，一片骚动慌乱。

林月枝比了个手势，四周站着的整齐穿戴星际军装的星际军威严地围了上来，啪！地一跺脚，整齐地站成两排，正面对着这些记者和摄像头，以肉身充当防窥墙。

这些记者就抻长了胳膊，纷纷扯着嗓子大喊：

“秦靖教授！关于乌托邦系统的管理权归属您怎么看！”

“您觉得AI失控杀人案中，起管控作用的乌托邦系统有多大的责任？”

“听闻您早年被冬眠是伊甸政.府的意思，今天您的苏醒是否意味着红塔将彻底与伊甸决裂？AI杀人案中您又是什么身份？您能回应一下吗？”

……

“教授，这边。”

挤过狭窄的人墙，林月枝一手打开悬浮电车的门，扶着门框防止教授撞头，示意秦靖坐进去。

两人都没有理会两边的吵闹声，秦靖更是瞥都没瞥一眼，毫无犹豫地跨进悬浮电车，仿佛早知外面会是这样的场面。

车窗外，街道宽广，霓虹照彻，公人广场彻夜不歇，巨大的石像巍然不倒，刚刚刷过一层崭新的白漆，仍是深夜但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来往行人，好像谁洒落了一把大米，公人石像的锄头便像啄米的鸡，一上一下。

一个崭新的美丽新世界。

灯光落进秦靖漆黑的眼瞳中，纷乱闪烁，比十九年前繁华了太多太多。

哗——

亲兵一把拽上窗帘，好似贴心：

“教授，电轨速度快，贴着窗户冷。”

秦靖也没有拒绝，安静地点了点头。

坐在前排的林月枝正对着后视镜换抑制贴。他的腺体位置特殊，在左侧锁骨靠上的颈间，半指长的抑制贴已经被花香浸.透，迅速熟练地撕下、贴上新的，全程没超过两秒，空气中颇有压迫感的信息素才总算轻了一些。

对上秦靖黑黢黢的眼睛，他主动开口：

“首都星扩建了，现在这边已经彻底没有贫民窟了，晚上公人广场上还是有很多人——前面那片儿B区的单人公寓都推掉了，据说要改建风景别墅区，还有一条专门的轨道，不出半小时就能到韩德蒙拉星的军区，很方便。”

不用担心十天半个月的离别，好天气也可以在两个星球间共享，一切都已和从前大不相同。

这句话林月枝没有说。

后视镜里，秦靖的目光仍淡淡的落在他身上，窗帘将他密不透风地笼罩，像是重如千斤的棉絮，连眉眼都看不太清。

他就这样淡淡地看着林月枝，等他说完，好像已经看破了后者的犹豫和哽咽。

林月枝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余光里却见他喉结几不可见地一动，寂静的空气里，一声清晰的回应传进了他的耳中。

“嗯。”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六个字，林月枝在心里悄悄画了一道线。

阔别六千九百三十五个日夜，他们终于再次相见。

虽然装作陌路，却是个不错的开端。在一起，交警AI立刻在半空中爆鸣起来。

红蓝灯光交错，林月枝的神情半晦半明，声音冷静：

“冲过去。”

对面的越野电车上有人扛着镜头往下，如同耗子见了猫似的扑向他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驾驶员连忙接入系统，可无论如何推动驾驶杆，电车一动不动！

“团长，AI把轮胎锁死了——”

【检测到严重违法行为，请驾驶员注意安全驾驶！！再次提醒！请注意安全驾驶！】

一侧的玻璃已经贴上人影，对着秦靖的方向探头探脑。林月枝掏出口袋里的接口，咔哒往车机上一插，强制掠下驾驶权，车厢“嗡——”一声颤抖，轨道上电花噼里啪啦四方乱飞，机车轰鸣着冲向前方重达5吨的大SUV。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