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 我也以为就此结束了。”能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当她恢复往日姣好的面容时,我感到厌恶...。”
列车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远处传来汽笛的呜咽,被海风撕成碎片。
“我厌恶的不是她——是那个产生厌恶感的自己。”能里看向窗外,仍是浓稠的夜,但海岸还在闪烁,海绵波光粼粼。
“爱不是永远炽热的火焰。它更像海潮,有时会退得很远...但只要你还记得潮水的气味,它就从未真正离开。”
炼狱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他想起鱼住修剪花子头发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捧着书发亮的眼睛,想起她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您说得对,我确实害怕。”炼狱突然开口,火焰般的瞳孔在昏暗车厢里格外明亮,“怕有一天,她会因为我的衰老而责怪自己。”
能里怔住了。
“鱼住小姐太温柔了。”炼狱望向窗外流动的黑暗,"如果真的走入了鱼住小姐的心中,我死去后,她会把许多生命用来怀念这段短暂的时光...这太残忍了。”
海潮声突然变得清晰。
“你…”能里想说什么,玩味的笑容消失在他脸上,他竟然认真起来,“很难得。”
炼狱眨眨眼。
“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样没有私心。他人或许会贪图年轻的肉身、或许会害怕自己死后她们的改嫁,会想要把有着青春的异类据为己有。甚至就连我、也没有想到死后花子是否会哭泣。”
炼狱听后却垂下眼:“…怎么会没有私心呢。…明明清楚地知道自己这种心情是在挑战组织的权威,不被记得、不去想才是最好的选择,但心底里总想着‘这样是否会被夸奖’这样的事,心里果然想要被浦和小姐记住。即使她说人类需要私欲,我也还是十分不坦率。”
能里支着脸:“这就是喜欢(kore ga suki sa),小伙子。”语气里有种年长者的嘲弄。
车厢内的煤油灯微微摇曳,光影在炼狱的脸上跳动,映出他沉思的神情。
能里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他心底某个紧锁的抽屉。
——这就是喜欢啊。
炼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粗糙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他侧头看向鱼住,她的黑发垂落在肩上,呼吸平稳而轻浅,嘴角那颗痣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她教他骑自行车时,阳光落在她发梢上的样子。
“您只要保持着真诚就很好。”
规则之外——
“救赎…就在其中。…”
“炼狱君,”——
能里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嗯?”
“刚才说,‘不被记得、不去想才是最好的选择’。”能里微微眯起眼,“真的甘心吗?”
炼狱怔住。
如果有一天,鱼住春川彻底忘记了他,像忘记那些千年的过客一样,将他从记忆里抹去。
如果有一天,她站在他的墓碑前,却连他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如果有一天,她对着别人微笑,像曾经对他那样,教别人骑自行车、诵诗、吃丸子。
——甘心吗?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甘心。”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吞没。
能里笑了:“怕她因为你的死而痛苦,你有没有想过,她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她活了那么久,见过无数离别,却仍然愿意靠近人类。”能里看向花子,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男人总是这样。"能里冷笑一声。“自以为是地替女人做所有决定。”
“但是,‘她’不——衪,只‘女人’二字吗?——我们这些读过几个臭书的,万事都在书中见,心里或许自认为见多识广,爱说什么‘精神永垂不朽’,而像她这样真实地触碰过书中之景的‘完人’,你、我,人们无法想象祂。
所以,别替她做决定。”能里淡淡道,“她比你更懂什么是永恒。”
车厢外,海潮声渐远,列车驶入隧道,黑暗骤然降临。
炼狱在黑暗中望向鱼住的方向。